第46章
残阳未尽,晨曦已至。
张大爷伫立檐下,目光越过苍茫远山,投向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
对于张大牛方才的惊疑,他并未即刻作答,只是沉默地抽完了半截旱烟。
“少爷的心思,岂是咱们做奴才的能揣度的?”
老匠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苍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需按令行事便是。
去,备纸墨。”
张大牛瞪大了眼:“就凭这破败的铁匠铺?还要写信给我爹?”
“不是信,是召。”
张大爷转过身,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你爹带着全族过来。”
“这……大可不必吧?”
“你懂什么!”
张大爷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中满是沧桑,“爷爷这把老骨头快入土了,这点手艺传给你,终究是差了火候。
真正炉火纯青的,还是你爹。”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神色凝重:“你在魏国的那些日子不好过,长怀君得圣心眷顾,上陵君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一旦朝堂倾轧,上陵君失势,掌管其铁器产业的你爹,必将成为牺牲品。”
“与其在京城提心吊胆,等着秋后问斩,不如举家迁来此处。”
“人手齐整,铁铺方能运转。
咱们便在这花溪别院隐姓埋名,虽无往日风光,却胜在一个‘安’字。”
提到那位早已归隐的老夫人和如今的少爷,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老夫人安康,少爷仁厚,足矣。”
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简陋的茅舍,眼底竟泛起一抹希冀的光芒:“若真如少爷所言,那盛世景象成真……这里,或许真能化作乱世中的一方桃源。”
……
与此同时,花溪别院深处。
微风拂过,凉亭内的樱桃酸甜多汁。
陈小富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面前的小厮二狗子:“周大叔后院那两棵杨梅,看着熟透了,你去摘一篮回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李大婶门前的西瓜地,也挑两个最甜的带回来。”
“得嘞!小人这就去办!”
二狗子欢天喜地地领命而去,脚步声轻快。
待那身影消失,一直戴着面巾的安小薇终于揭下面纱。
她美眸流转,带着几分探究看向陈小富:“即安,你在张家老头儿面前说的那些话……可都是真的?”
一旁正嗑着樱桃的梁靖茹嗤笑一声,随手将核吐出,斜睨了二人一眼:“你还真信他那套鬼话?分明就是给人画饼充饥!”
她咬了一口果肉,酸得眉头微皱,随即话锋一转,语带讥讽:“四合院?大善人?呵,不过是利用那些庄户人的贪欲,让他们拼命干活罢了。”
“至于修围墙……名义上是墙,实则是城防。
上面还设了军事设施!虽说大周律法未禁大户自建防御,但他这花溪别院,也就那千顷田地算是个产业。”
梁靖茹撇撇嘴,眼中满是不屑:“难道他还担心江南之地会有难民跑来抢粮不成?真是异想天开。”
江南千里,若真如传闻那般难民如潮,那得是遭了多大的劫难?
凉亭内,梁靖茹指尖拈起一颗殷红的樱桃,轻轻送入陈小富唇间。
她眼波流转,却带着几分讥诮,斜睨着男子道:“至于他说的那阡陌纵横、繁花似锦,只要肯砸银子,倒也不算难事。
可你听听,他还妄图让乡野村童都有书可读?”
陈小富咀嚼着果肉的甜意,还未作答,梁靖茹便又咂咂嘴,似是酸到了骨子里:“你说,若是满村的孩子都读了书,谁来替你耕田?若是个个识文断字,谁还愿意去那凶险的瓦泥山卖命挖煤?”
“这分明是自断后路。”
她轻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不屑:“他这是在收买人心!手段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没什么两样——先许下空头支票,笼络住百姓的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听话。
至于那些承诺……呵,即便日后村民记得,又有谁敢当面再提一句?终究不过是不了了之罢了。”
陈小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道:“真是妇人之见。”
“难道我说错了?”
梁靖茹猛地抬头,修长白皙的脖颈微微扬起,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陈小富眉梢微挑,并未争辩,只是淡淡抛下一句:“你以后会看见的。”
此时,立于凉亭外的阿来忽然回首。
他的视线笔直而锐利,但相较于初见时的冷硬,此刻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只是匆匆扫过陈小富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投向远处的照壁。
片刻后,翠红提着食盒从照壁后转出,步履轻盈地走近桌案。
“少爷,老黄回来了。”
她将食盒搁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上,“老太爷给的信儿,说老夫人大概十多天后便能返京。
此外,庆园的钱老先生托人送来此帖,邀请您近日带安公子一同过去一叙。”
陈小富接过名帖,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心中微动。
前些日子听老黄提及过这位庆园的钱老,据说乃是两朝元老,位极人臣。
想必是听闻了自己之前的那些“辉煌战绩”
,才特意相邀。
能与这样的内阁首辅级人物聊聊,或许能探听到不少朝堂深处的隐秘。
正当他沉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震得亭外树叶簌簌作响。
“好你个徐老匹夫!你怎么又来了?!”
那是爷爷陈临渊的声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不悦。
陈小富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并不知道,那个自称游学而来的徐子州,曾对他那位未出阁的祖母有过一段疯狂而隐忍的暗恋。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徐子州提前一年多带着家眷来到临安,不过是像许多博学儒生那样,寻访昔日旧友江老先生,顺便游历山河。
毕竟,爷爷陈临渊与徐子州少年时曾在集庆相识,如今重逢叙旧,本是文人雅事,人之常情。
然而,看着爷爷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陈小富隐约意识到,这场重逢,恐怕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江南的暑气像是一层黏腻的湿布,死死裹在每个人身上。
凉亭内,安小薇轻轻扯下敷在额间的面巾,长长舒了一口气,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这地方的热劲儿,可比帝京还要霸道几分。
西瓜若不沉入井底镇上半日,哪能品出那份透心的凉意?”
陈小富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石桌边缘:“急什么?待会儿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冰’镇。”
“冰?”
这两个字一出,连空气中凝固的热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一旁的梁靖茹正漫不经心地剔着樱桃核,闻言动作一顿,美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她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陈小富那张自信得过分的脸,嗤笑一声:“制冰?公子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连天方夜谭也敢往嘴里塞?”
她修长的脖颈微微后仰,姿态慵懒却透着股傲气:“你若真是文曲星下凡,顶多算是个奇才。
可你想让三伏酷暑变作凛冬飞雪?呵,那你便是凌驾于天道之上的神明了!”
说到兴起,梁靖茹甚至夸张地作了个揖,语气戏谑至极:“那本姑娘便在此长跪不起,好好瞻仰一番神明风采。”
面对这般**裸的嘲讽,陈小富并未动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藏着几分对无知者的怜悯,更有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俗人难解大道之妙。”
他淡淡道,眼神清亮,“我虽不能逆转四季,但这夏日里的寒冰,我却有办法从无到有,凭空变出来。”
“切——”
梁靖茹毫不留情地发出一声不屑的鼻音。
她身子前倾,那双桃花眼中燃起了浓浓的兴味与挑衅:“好大的口气!既然话已至此,若你真能在这烈日之下变出冰块来,我便认你这位‘神明’。
日后你去了帝京,本姑娘亲自请你去‘楼上楼’,包下最尊贵的雅座,点遍全城最珍贵的席面,为你接风洗尘!”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阿木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这边的唇枪舌剑。
阿来目光微动,随口抛出一句:“听说‘楼上楼’的招牌菜极妙,尤其是那道爆炒凤舌——虽然后来改叫了爆炒雀舌,但味道确实没得挑。”
陈小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竟去过帝京?”
“去过。”
阿来答得平淡。
“何时去的?”
“七岁那年。
女皇陛下迁都蓟城时,师傅曾带我随行一趟。”
“这种陈年旧事,你也记得?”
“记忆力尚可罢了。”
阿来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解释道,“彼时迁都是天大的动静。
蓟城外百里处的上方山上,有座历史悠久的道观名为上方观。
女皇为祈大周国运昌隆、百姓安康,特意请动了上方观的主持罗天大醮。”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分郑重:“无极观虽偏安一隅,却也位列道教七十二观名录之中。
因罗天大醮所需道士众多,受上方观主之邀,师傅便带着我入了帝京。”
提到此处,阿来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意:“法事圆满后,师傅私下带我去尝了鲜,在楼上楼点了三道菜,足足花费一百二十三两白银。”
他的视线转向梁靖茹,眼神笃定:“你若真能变出寒冰,迟早是要去帝京的。
我要护你周全,自当同行。
届时,还得劳烦这位女侠引路,再去楼上楼痛快地吃上一顿!”
听到这话,梁靖茹心中非但没有被宰的懊恼,反而泛起一丝愉悦。
她轻笑一声,爽快地应下:“自然没问题。
只是……你真信他能变出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