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此事千真万确,并非幻觉。”
“只能归结为他命硬。”
梅长雨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自‘死而复生’后,他仿佛脱胎换骨。
临安百姓皆说他性情大变,判若两人。”
“你们说……”
梅长雨压低声音,抛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会不会真正的陈小富早已死了,如今这个,是被人顶替的赝品?”
潘青云闻言,双眼骤睁。
片刻后,他陷入沉思:“未必没有可能。
传闻他常年闭门不出,鲜少踏出花溪别院半步,且安小薇此前从未见过此人。”
“江老夫子教他时他才六岁……但花溪别院怎能在短时间内物色到一个容貌举止如此肖似的人?”
潘青云挥了挥手,强行打断这个令人不安的猜想:“暂且按下不表!无论真假,他敢对本公子动手,爷爷和二皇子殿下绝不会坐视不管。”
“如今他锋芒毕露,开阳神将府的那位老夫人亦绝不会任由他的羽翼彻底丰满。”
潘青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所以他已在劫难逃。”
“当然,在送他上路之前,本少爷也要让他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最终在府邸朱红大门前戛然而止。
潘青云甩下车帘,三步并作两步跨下马车,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劲头仿佛要冲破天际。
他径直冲向大堂前的鸣冤鼓,抄起鼓槌便是一顿猛敲。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震得人心头发颤。
“何人喧哗!”
随着一声厉喝,一名身着青袍、手持折扇的师爷疾步从侧门窜出,眉头紧锁地瞪向那个嚣张的背影。
潘青云动作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下巴高高扬起:“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少爷是谁?”
那师爷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对方衣着华贵却面生得很,不禁摇头失笑:“这位公子,草民虽不才,但这临安城的面容倒也识得七八。
您既然不认识草民,想必草民也不认识您。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这衙门前的鼓,可不是谁都能敲的。
若是无故惊扰公堂,按律可是要挨板子的。”
潘青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手将鼓槌往旁边架子上一扔,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官家公子的做派:“少跟本公子扯这些虚礼。
我要见葛子健,让他立刻滚出来见我!”
听到“葛子健”
三个字,师爷心头猛地一跳。
果然,不出所料。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尴尬笑容,拱手作揖道:“哎呀,真是巧了。
葛大人今日清晨便微服去了乡下巡视旱情,说是体察民情,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不知公子与大人有何渊源?若不嫌弃,不如先入内厅喝杯清茶,歇歇脚?”
潘青云眼中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凭借祖父左相潘洪的权势,先让葛子健吃个闭门羹,再借机施压。
按照大周律法,故意伤人至少也得判个牢狱之灾。
他笃定葛子健为了讨好那位权倾朝野的老狐狸,绝对不敢怠慢,届时哪怕只是象征性地重罚陈小富三十大板,也足以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脱层皮,甚至可能直接废掉一条腿。
只要陈小富进了大牢,或者被废了武功,花溪别院那边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济于事。
那样,安小薇就再也无法和那个废物纠缠不清。
可现在,关键人物缺席了。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但潘青云很快调整了表情,冷哼一声:“回来?他什么时候回来?”
师爷故作迟疑地叹了口气:“这个……今年入夏以来滴雨未下,庄稼眼看就要旱死。
葛大人爱民如子,如今正焦灼地在乡间奔波呢。
至于归期,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准。”
潘青云脸色铁青,拳头在身侧暗暗攥紧。
“行。”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去告诉他,帝京潘府的人找他。
本公子住在青鱼巷观湖客栈,让他办完事立刻过来见我,一刻都不许耽误!”
师爷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却透着疏离:“好,一定带到。”
潘青云带着身后的随从转身离去,马车再次启动,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直到车辙声彻底远去,那名师爷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去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转身,快步朝着庆园的方向走去。
……
庆园坐落在西湖西南角,依山傍水,景色宜人。
这里占地极广,园内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布,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清幽。
整个园子建筑结构极简,仅有三处主要建筑。
一处是两层高的精致木楼,那是主人钱士林的起居之所,雕梁画栋,古朴典雅。
另一处是一间小巧雅致的水榭轩台,平日里供钱士林会客、对弈或是煮茶读书之用。
而最后一处建筑,则孤零零地伫立在湖畔,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显得格外静谧孤寂。
烟雨朦胧的临安城外,有一处名为“湖柳亭”
的幽静所在。
此处依水而建,垂柳依依,本该是文人雅士吟诗作对的佳地,此刻却坐着一位气场截然不同的权贵——临安城守葛子健。
他并未如寻常官员那般微服私访去体察什么民间疾苦,而是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烹煮着一壶好茶。
而对面的**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色沉静的老者。
此人正是昔日权倾朝野的钱士林钱首辅。
此刻,钱老的目光并未落在眼前的清茶之上,而是死死盯着案几间摊开的几张素笺。
第一张纸上,墨迹未干般醒目,赫然写着那首惊才绝艳的《渔家傲·秋思》。
钱老头微微颔首,将其移至一旁。
紧接着是第二张,上面悬着两副对联,笔力遒劲,气韵非凡。
他反复咀嚼片刻,同样侧放。
第三张纸上是两首诗,标题依稀可见《...》与《两相思》字样。
他又细细品读了数息,眉头微挑,随即拿起最底下的那张纸。
这一页,只有一首词:《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
其实,这些纸张早已不再是初稿。
钱士林已将这几篇作品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句都已刻入脑海,但他仍舍不得放下,仿佛透过这些文字,能窥见那个叫陈小富的少年灵魂深处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葛子健换了一身宽松的便服,将刚沏好的热茶斟满两盏。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这位昔日的顶头上司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晚辈礼,双手捧起茶盏递上前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钱老……这陈小富的字画诗词虽妙,可也不至于让您这般废寝忘食吧?晚辈在您这儿蹭吃蹭喝十来天了,您每天除了看就是看,真有这么惊心动魄?”
钱士林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茶杯边缘,视线却未曾离开那些纸张半寸。
他轻啜一口,缓缓道:“你呀……若是有你父亲半分才情,也不会说出这般外行话。”
听到这话,葛子健那张圆胖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脖子顺势向前探了探,一脸谄媚:“您老教训的是,晚辈生性懒惰,最怕便是啃那些圣贤书。
当年若不是看在祖辈面子上,您老提携了一把,给晚辈谋了这临安城守的美差,晚辈如今怕是还在街头要饭呢!”
钱士林抬眼,目光深邃地扫过眼前这个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下属,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小子确实机灵。
这些年你把临安打理得井井有条,倒也算没给我这把老骨头丢脸。”
说着,他放下茶盏,重新拿起那叠素笺,神色变得肃然起来。
“老夫常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天下难得全才,文章之道亦是如此。”
钱士林指着手中纸张,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就拿我大周当今五位顶级大儒来说,各有所长。
文渊阁大学士安经纬擅长杂记,文昌学宫邰正弘精通辞赋,秦家那位秦文齐长于戏曲,国子监祭酒康柄辉专攻小令,而张太傅则是一手骈文冠绝天下。”
“并非他们别的文体不行,只是在其专精领域造诣极深罢了。”
然而,话音一转,钱士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今日所见的这位‘安’公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葛子健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身子前倾,急声问道:“哦?有何不同?”
钱士林将其中一张纸轻轻展开,指着那副下联,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副下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世人皆知成名不易,但这寥寥数字背后所承载的家国情怀与格局气象,绝非寻常笔墨可比。
这不仅仅是对仗工整,更是胸中有丘壑,笔下起风雷啊!”
那两首回文诗虽已确认为安小薇手笔,但其间流淌的才情与意境,却令人咋舌。
若单论《两相思》这一篇,其造诣之深,即便邹再观那两阙词作。
首阕《渔家傲·秋思》,笔锋苍凉辽阔,气象万千,俨然已臻边塞诗词之化境,堪称绝唱!回想陈朝长乐年间,正值内忧外患交织之际,家国破碎,山河板荡,彼时边塞诗风大盛,名家辈出。
老夫阅尽天下边塞佳作,无一能比肩即安此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