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

更有那首《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从塞上孤烟的豪迈执着,转至登楼远眺的细腻愁绪,再到年少无知、强说愁苦的微妙心理转折……层层递进,跌宕起伏,令人心折,更令人惊骇于其笔力之千变万化。

世人常执迷于诗词派系之争,无非是情感寄托各异,表达手法不同,心境迥殊罢了。

然纵观古今,极少有人能兼收并蓄,融汇各派之长。

可即安做到了。

无论是那副无解的对联,还是精妙绝伦的回文诗,亦或是这两首冠绝一时的词作——在他口中,皆是“无人能及”

。

这三个“无人能及”

出自钱士林之口,葛子健听得目瞪口呆,心神剧震。

要知道,钱士林身居内阁首辅之位,曾为保全长乐皇帝,不惜以头抢地,欲随君殉国!女皇陛下感其忠烈,不仅赦免死罪,甚至宽恕了他那篇轰动朝野的《讨周媚檄》,更有意复拜其为相。

这般人物,才华自然冠绝当世!虽未敢妄称大儒,但其学识见解,绝不逊于任何一位经学宗师。

只是他一生心系社稷,鲜少留下传世诗文而已。

如今,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者,竟对一个曾被视作傻子的人推崇备至,言听计从。

“钱老,他当真有此等能耐?莫非真要跻身大儒之列?”

葛子健忍不住问道。

“不。”

钱士林目光深邃,缓缓摇头,“他的才华,或许还要高过寻常大儒。”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葛子健耳边。

钱士林那双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骤然睁大,射出骇人的精光:高过大儒?那便是文圣!

放眼九州天下,三百年来,文圣之名始终是个传说,从未有人真正达成此境界。

“这……”

葛子健喉结滚动,一时语塞。

钱士林放下手中茶盏,抬起眼皮看了葛子健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老夫一家之言,你听听便罢。”

话锋一转,他似随意般问道:“对了,你打算在老夫这府上盘桓多久?”

葛子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讪笑道:“还得等那位潘公子离开临安。”

“你就不怕潘不负迁怒于你?”

钱士林试探道。

葛子健苦笑一声,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晚辈此生已无意仕途沉浮。

况且,那位潘公子怎会知晓晚辈在此处躲清闲?”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再说……右相廖大人可是您的得意门生吧?有您老出面点拨,廖大人想必能借此机会做足文章。

即便潘不负权势滔天,也还未到只手遮天的地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门童匆匆走入,行至钱士林跟前,恭敬地躬身行礼,低声禀报:“老爷,陈公子到了。”

西湖的水汽还未被午后的暑气蒸腾,蝉鸣也未起势,周遭静谧得仿佛能听见柳叶拂过湖面的轻响。

这处名为“湖柳亭”

的所在,虽地处西子湖畔,实则偏僻清幽,距离喧嚣的青鱼巷隔着不小的山水路程。

门童引路而至,凉亭中的两道身影早已起身相迎。

为首者正是钱士林,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目光温和,掠过众人后,最终定格在陈小富身上。

“陈公子大驾光临,老朽腿脚不便,未能远迎,万望海涵。”

钱士林拱手致意,语气中透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陈小富不敢怠慢,当即躬身还礼,姿态谦卑:“老大人言重了,折煞小子。

晚辈受您盛情相邀,本应即刻奔赴,只因途中偶有琐事缠身,耽误了两日行程,让长辈久候,实乃罪过。”

闻言,钱士林抚着花白胡须朗声大笑,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既来之则安之,快请入座!”

笑声未落,他目光流转,似有些感慨地看向一旁的少女:“瑶光神将府的那丫头,眉眼间倒是越发像你母亲了。

至于这位姑娘,想必便是安经纬阁下的孙女,安小薇吧?”

不等陈小富开口引荐,一道清冷的声音率先响起。

一名身着道袍的少年上前一步,行了一记标准的道家稽首:“贫道阿来,无极观**。

如今身在陈家,乃是陈公子的车夫兼护卫。”

话音刚落,阿来便退至亭外阴影处,低声道:“老大人无需挂怀,贫道只需护持陈公子周全,此处便可静立守护。”

钱士林并未多言,伸手示意三人入席,随即侧头指向一旁正忙碌煮茶的中年男子:“这位是临安城城守葛子健,你们私下称呼子健兄即可。”

双方再次见礼,气氛缓和下来。

葛子健默默添茶注水,动作娴熟。

陈小富余光扫过这位城守,心中暗自琢磨:葛子健体态丰腴,约莫四十许年纪。

身为一方城守,不居官署反而在此侍奉茶水,且看其与钱士林熟稔的态度,加之钱士林归隐已十六载,这葛子健恐怕是当年钱士林执掌朝政、位居首辅时提拔的心腹。

世人皆道官场如戏,人走茶凉,但这杯热茶却证明了葛子健是个念旧知恩之人。

茶香氤氲间,钱士林轻叹一声,目光变得悠远:“既然见了面,老朽便说几句心里话。

我与令尊,乃至安老先生,都曾于集安文昌学宫同窗苦读。

那时我年长几岁,算是他们的学长。”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怀旧:“后来大家同朝为官,家宅均在集庆城。

闲暇之余,我们也常像今日这般,烹茶对弈,闲话家常。”

“直到女皇陛下登基,迁都北方蓟城,你们的父辈也随之举家北迁。”

钱士林望着湖面涟漪,语气沉郁,“曾经繁华热闹的集庆,仿佛在一夜之间便萧条冷清了许多。”

“唯独我留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外界流言四起,说我心中有鬼,因不满女皇陛下是一介女流,便以退隐来表达**……”

“简直荒谬至极!”

“外界流言蜚语,皆道老朽清高孤傲,不愿辅佐新君……简直荒谬至极。”

钱士林轻叩桌面,眉宇间带着几分自嘲与傲气,“事实上,当年迁都蓟城这一惊世骇俗之举,便是老夫一手谋划。”

陈小富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大人何出此言?”

“女皇陛下当时也曾这般质问过老夫。”

钱士林嘴角勾起一抹追忆的笑意,“江南乃大周命脉,商贾云集,文风鼎盛。

但这繁华之地,恰恰不需要皇权高压。

真正需要天子龙旗镇守的,是北疆那片苦寒之地!”

“女皇胆识过人,毅然迁都蓟城,实乃大智大勇。”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双腿:“至于老夫为何未随驾北上?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这双患有风湿的老寒腿,实在扛不住北方的朔风凛冽。”

“那为何不回集庆颐养天年?儿孙绕膝,岂不美哉?”

钱士林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太吵了!一群孙子曾孙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老夫在朝堂之上耗费半生心血,退休后本想享享清福,结果过了半年,只觉得神魂俱疲。”

“受不了,实在是受不了。”

“于是,老夫便请葛大人协助,在此处辟出一座庆园。

携一名小孙孙隐居于此,方得自在。”

“想睡到何时便睡到何时,想吃甚么便吃甚么。

这种无拘无束的日子,才是老夫余生所求。

至于那些无事献殷勤的儿孙们,老夫一概闭门不见。”

“世人如何误解,老夫早已不在意。

活至七十二载,剩下的日子,只想为自己而活。”

说到此处,钱士林目光变得温和:“告知这些,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你们明白,老夫独居并非冷落子孙,他们其实极为孝顺。

莫要因此心生芥蒂。”

“闲话少叙,今日请你来,自然是有正事。”

老者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直刺陈小富心底:“近日临安城中,你是风头最盛之人。

不出几日,整个大周的焦点,也将汇聚于你一身。”

“老夫欣赏你的才华,尤其是那些传诵一时的诗词。

但今天,我们不谈风月,不论文章。”

钱士林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语气平淡却透着深意:“老夫只是想找个能聊得来的人,解解这满园的寂寥罢了。”

陈小富愣了一下。

原本以为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是看中了自己的文采,欲邀自己论诗谈赋。

却没料到,对方竟完全跳出了常规的社交逻辑。

他心中暗惊,随即咧嘴一笑,顺势接话:“好啊。

小子我还真怕大人开口就是诗词歌赋,能陪您闲聊几句,倒是难得的清福。”

一旁的葛子健默默斟茶,目光在小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拥有如此巨大的名声,还能保持这份谦逊与清醒,这孩子,不简单。

那日亭中风微凉,钱老朽捋着花白胡须,目光如炬地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老夫这些时日反复推演,你痛揍潘家孙儿一事,庄轻蝶那边断不会坐视不理。

有这位女帝红人在侧,明面上,潘不负那条老狗绝不敢对你动粗。”

老人话锋陡转,语气沉了几分:“但暗地里的阴招,防不胜防。

尤其是你即将北上帝京这一步棋。”

“你在临安书院吟诵的那些惊世诗词,不出两月便会传遍京城。

这是天赐良机,女皇惜才如命,必会下旨召你入京,参加明年的书山文会。”

“届时,庄轻蝶自会护你周全,你的性命无虞。”

“至于开阳神将府的那位贵妇人,她之所以按兵不动,不过是心生忌惮罢了,你也无需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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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神将府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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