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此刻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留在临安,静观其变,坐看风雨飘摇;或者主动踏入帝京,直面那绞肉机般的权力漩涡。
抉择权,在你手中。
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便再无回途。
每一次驻足或迈步,都通向截然不同的风景。
有人前路繁花似锦,有人终陷荒凉绝境。
这就是命。
穿越之初,陈小富曾妄想过一种庸碌而安稳的一生。
他只想窝在花溪别院,做个混吃等死的闲人。
那时他从未动过成为首富的念头,毕竟财多必祸深,且发明创造变现之路艰难重重。
他修作坊、开矿脉、筑高墙,不过是为了在那动荡世道中求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他天真地以为,凭借潘不负那点顾虑,绝不会轻易动武攻打别院。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即便对方出手,也不过是雇佣江湖草莽来试探一二。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钱士林的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
这里的文明底色依旧野蛮粗粝,所谓的秩序脆弱不堪。
一旦失去奶奶这层庇护伞,潘负不只需要一个借口,便能名正言顺地挥师踏平花溪别院。
届时,临安城的看客们会如何狂欢?
他们会目睹这场权力的碾压,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
流言蜚语将化作无形的利刃:“瞧瞧陈小富那人模狗样的皮囊,底下藏着的竟是勾结匪类的野心!”
“幸好左相大人火眼金睛,识破了这贼子的阴谋,否则临安城早已易主。”
“只可惜了安姑娘,被这小人的甜言蜜语蒙蔽,成了替罪羊。”
构陷罪名,对于寻常百姓或许需千辛万苦收集证据,但对于掌握生杀大权的权臣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把戏。
这一刻,陈小富痛彻地领悟到,穿越者的光环在绝对的权力机器面前,苍白得可笑。
他的诗词歌赋纵然能惊艳天下,能换来文坛盛誉,却换不来一条活命的底线。
庆园的喧嚣被隔绝在厚重的车辕之外,陈小富带着安小薇等人踏上了归途。
这一趟,算是给钱士林递上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投名状。
车厢内光线微暗,气氛有些凝滞。
安小薇目光轻颤,落在陈小富紧抿的唇线上,那神色肃然,仿佛背负着什么千钧重担。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小薇觉得,钱老方才的话或许有些危言耸听了。
若你心里厌恶那些官场的尔虞我诈,咱们便不去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其实……我也盼着你远离那是非之地。”
提到潘家,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至于潘不负那边的虎视眈眈,我明日便动身回帝京。
凭借我与女皇陛下的私交,定会将临安之事如实禀报。
本就是潘青云理亏在先,只要陛下出面主持公道,我想潘家即便再猖狂,也不敢公然造次。”
陈小富闻言,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随即轻轻摇头。
“这是扬汤止沸,并非釜底抽薪。”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彻骨的清醒,“女皇陛下年届三十七,终究会老去。
而朝廷的水,浑得让我这个局外人看不真切。
我不清楚哪位皇子最有可能问鼎大宝,但潘负一定早有布局。”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缝隙,望向远方阴沉的天际:“一旦他扶持的人登基,我们这种没有根基的外来者,连做狗的机会都没有。
届时,大周大地,将再无我们的立锥之所,唯有远走异乡一途。”
对面的梁靖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话道:“你们俩是不是把人心想得太险恶了?没发生的事,搞得自己像惊弓之鸟似的,有必要这么未雨绸缪吗?”
陈小富没有反驳。
并非因为梁靖茹说到了点子上,而是他深知,跟没经历过权力漩涡中心的人解释不了权力的残酷。
前世虽未身处高位,但那些血淋淋的教训早已刻入骨髓。
潘青云被打成那样,左相府的面子往哪搁?潘负岂会善罢甘休?
为了打破这压抑的气氛,也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陈小富转移了话题:“女皇陛下膝下,究竟有几个孩子?”
安小薇敛起思绪,压低声音答道:“三位皇子。”
“大皇子陈余,长乐二年出生,如今二十一岁。
三年前受封定王,就藩洛邑。”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洛邑风水极佳,陛下甚至在那里建了一座紫薇行宫。
每年四月初,陛下必去那里避暑赏花,说是爱牡丹,实**间传闻更多——说是陛下对定王幼年时未能亲自抚养,心中存有愧疚与补偿之意。”
“不过,大皇子刚出生时,身份并不显赫。”
安小薇眼中流露出一丝同情,“那时陛下只是个才人,母子二人在后宫的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二皇子陈乾,长乐四年生,今年十九岁。
按律本该封王离京,但陛下似乎有意将他留在身边,并未准其就藩。”
提到三皇子时,她的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诧:“至于三皇子陈坤……他的生母,并非出身于任何高门望族,而是……”
长乐帝崩逝,女皇未继位前的那段真空期,堪称人间炼狱。
据传,整座后宫上下,无一幸免。
无论是曾经得宠的嫔妃、皇嗣,还是卑微的宫人太监,皆被勒令殉葬,血流成河。
坊间甚至流传着诡谲的传言,称彼时皇宫阴气森森,夜夜鬼哭狼嚎,不安宁至极。
这也成了后来举国迁都蓟城的重要推手之一——尽管钱老曾出面澄清,宣称迁都之策乃是他向女皇进言的结果,意在平息舆论,但那份关于“闹鬼”
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大周朝堂之上。
那时的女皇,不过二十出头。
初登大宝,内忧外患如大山压顶,她分身乏术,日夜操劳,鲜少有人见过她展露笑颜。
直到凤历五年春,战局迎来转机。
女皇御驾亲征北漠,一路势如破竹,将荒原蛮族驱逐千里之外,彻底拔除了北方隐患。
那一役之后,大周的边防终于稳固,女皇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稍放松。
次年秋,女皇班师回朝,竟意外怀有龙胎。
凤历七年五月,三皇子陈坤降生,如今年仅十岁,尚在垂髫之年。
陈小富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那这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
安小薇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后低声答道:“宫中虽养有十二名面首,但无人知晓陈坤的生父究竟是哪一位。”
陈小富心中了然。
男子登基,可纳三千佳丽;女子掌权,留几名面首侍奉左右,于情于理皆可接受。
在这深宫之中,女皇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耐不住长夜孤寂亦是常情。
他话锋一转:“那么,谁最有希望入主东宫,成为储君?”
“局势扑朔**。”
安小薇分析道,“右相廖世坤一派力挺定王,而左相潘不负则死保二皇子陈乾。
爷爷曾说,这场权力博弈没有绝对的赢家。”
“虽然定王远居洛邑,但女皇近两年每年都要亲自去探望,恩宠未减。”
安小薇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反观二皇子,按律早该封王出宫,却仍被圈禁在宫中,未曾离京半步。
女皇此举,究竟是想保护,还是另有深意,谁也猜不透。”
至于三皇子陈坤,因年纪尚幼且身世不明,基本与皇位无缘。
就在这时,梁靖茹忽然插嘴道:“哎,我倒是听人说,长乐六年夏天,女皇还诞下一子。
那时后宫争斗惨烈无比,听说孩子一落地就被秘密送出宫去,至今下落不明。”
梁靖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若那孩子还活着,如今也该十七岁了。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大皇子!身上流着陈朝皇室最纯正的血脉,若能寻回,夺嫡之路必将风云变色……可惜啊,恐怕早已夭折在民间了。”
“住口!”
安小薇猛地瞪了她一眼,神色凝重,“这等子虚乌有的谣言,休要乱说!当年女皇神功即将大成,根本不在宫内,而是在凤鸣山栖凤寺闭关修炼,哪来的时间生子?”
梁靖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不再言语。
然而,当“凤鸣山栖凤寺”
这几个字落入耳中时,陈小富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老黄从齐国归来时提起过的地方。
原来,女皇昔日身为贵妃时,也曾在那寺庙中度过一段静谧时光。
思绪稍敛,陈小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们可知,女皇陛下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梁靖茹指尖轻叩桌面,目光穿过窗棂投向苍穹,语气中透着几分敬畏:“听家父所言,那境界怕是已触及大宗师的门槛。”
安小薇心头一紧,下意识瞥向身旁少年俊朗的面庞,眼中满是忧色。
“这意味着什么?”
她忍不住追问。
“意味着一步登天。”
梁靖茹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笑道,“若你真能攀上这棵参天大树,往后余生便真可以横着走了。”
见少女神色凝重,梁靖茹似是猜透了她的心思,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切莫生出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女皇陛下的面首,不过是笼中玩物,一旦新君登基,等待他们的恐怕只有车裂之刑。
即便是那位三皇子,在女皇咽气的那一刻,也是他命尽之时。”
陈小富对此深以为然。
在这个权力更迭残酷的朝堂之上,依附于女性皇权的宠幸者,注定是政治清洗的首选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