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与此同时,阿来正驾驭马车穿行于临安街头,车轮滚滚,直奔花溪别院而去。
另一处静谧院落,庆园湖畔的柳亭内气氛肃穆。
葛子健并未如往常那般煮茶待客,而是正襟危坐,缓缓研磨墨汁。
钱士林端坐对面,看着这位身居高位的城守,淡然问道:“葛大人如此郑重其事,可是想将那‘即安’小子彻底扶上马?”
葛子健抬眼,眉宇间带着不解与疑虑:“钱老,您这般倾力举荐,当**信一个毛头小子能在波谲云诡的大周官场杀出一条血路?”
“老夫并非神仙,自不知未来吉凶。”
钱士林微微一笑,提笔蘸墨,动作从容,“但有些局,必须有人去布。
万一这小子真得了陛下青睐,替陛下做些不便出手的事,那他平步青云便是迟早的事。”
说完,他将宣纸铺展于案上,转头看向葛子健,目光如炬:“你既信得过老夫的眼光,便该主动靠近些。
你在临安多年,无过也无功,吏部考评始终卡在‘中’字,看似稳妥,实则停滞不前。”
葛子健身躯微震。
让他意外的是,钱士林并非遗憾无法再助他一臂之力,而是在点拨他看清形势。
“你向来懂进退、知分寸,这是优点,也是桎梏。
如今老夫力有不逮,但即安或许可以成为你的跳板。”
葛子健怔在原地,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困惑。
他不解钱士林为何对陈小富寄予厚望。
诚然,如今的陈小富早已非吴下阿蒙,可天下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各地天才层出不穷。
往日里,钱士林从未轻易向女皇举荐一人,甚至此前连一面之缘都未曾有过。
仅仅因为几首诗词?
就在近日,钱士林不仅破例约见,更推心置腹畅谈良久。
这在讲究权谋与世故的官场逻辑中,显得格格不入。
在葛子健看来,即便看在陈临渊的面子上,钱士林也应当多考察一番。
毕竟,吟诗作对与治国理政,完全是两个维度的能力体系。
陈小富这后生,真就什么都不懂?
旁人只瞧见他当众把左相的嫡孙潘青云揍得满地找牙,便断言此人是个不通世故的莽夫。
尚未走出临安地界,树敌无数不说,还是那种背靠半朝文武、势力滔天的大敌。
可钱士林心里清楚,他钱某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更看人极准。
如今这般力排众议,将陈小富推上台面,绝非一时兴起。
这老狐狸眼底闪过一丝幽光,心中暗自掂量:这小子身上,恐怕藏着连他都未曾窥探完全的变数。
“晚辈受教。”
钱士林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透着一股子决绝,“自今日起,陈公子便是晚辈马首是瞻之人。”
钱士林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并未接话,只是转身提笔,饱蘸浓墨。
这一笔落下,临安城的平静彻底被打破。
三封关乎陈小富命运的书信,如三道惊雷,分别射向帝京。
第一封,来自临安学政黄灿。
这封信是递往国子监监正康柄辉手中的。
毕竟地方学政无权直接上达天听,只能走正规渠道。
信中事无巨细地罗列了陈小富在书院的种种“劣迹”
,尤其是那两次伤人事件,写得淋漓尽致。
然而笔锋一转,又附上了那道惊艳全场的下联,以及两首回文诗和两阕词作。
黄灿打的算盘很精:既要让上面知道临安出了个怪才,又要借机邀功,彰显自己识人独具慧眼。
第二封,则是钱士林亲笔。
此信直达皇宫,呈于女皇陛下案头。
信中,钱士林将陈小富前后的巨大反差剖析得入木三分。
言辞间,既有对才情的极度推崇,更藏着深沉的政治野心:
“读其诗词,如饮甘露,实乃安邦定国之才!”
“此子性情孤傲,非庸常之手所能雕琢,唯有陛下亲自执掌,方能成器。”
“臣唯一所虑者,此子锋芒太露。
若陛下能握其权柄,恰似为利剑**,岂不美哉?”
“前日陛下曾提及朝局僵持之困局,老臣以为,此子可作先锋卒子。
有陛下鼎力相助,他必能破河而过,为朝廷杀出一条血路。”
“当内部死结难解时,不妨从外部施压。
而这把锋利的刀,已备妥。”
第三封信,则显得诡谲而神秘。
它从西子湖畔的赏月楼发出,信封之上,赫然写着帝京那座最销金蚀骨的青楼——人间天上。
但收信人并非哪位名姬,只有五个字,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戏谑与挑衅:
“老不死的亲启。”
红袖的笔锋凌厉,字里行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信中并未多言陈氏少年的过往,而是将镜头狠狠定格在他那令人咋舌的反转之上——昔日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出手时竟如饿虎扑食般狠戾果决;提笔作诗时,才思敏捷得仿佛有神明附体,行云流水间尽是惊艳四座的锋芒。
而在信笺末尾,几行小楷如刀刻斧凿:
“老东西,你满世界寻的那块璞玉,本姑娘给你找到了。”
“这临安城中,若说还有谁能入得了内务司的法眼,除陈小富外,再无第二人。”
“十七载藏拙,滴水不漏。
即便你老辣如鬼,竟也未曾窥破半分端倪。”
“如今锋芒乍现,足以震动临安,继而撼动天下。
我反复推演过,他的爆发绝非盲目逞强,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恰到好处!”
“十七岁的年纪,正当其时,理应名扬四海。”
“明年秋闱,帝京书山文会,魁首之位非他莫属。
届时,女皇必会垂青,朝堂文官集团必将争相招揽。”
“此子崛起之势,犹如江河奔涌,不可遏止。
你若动作再慢些,只怕这枚棋子就要落入他人之手。”
“不是常说你时日无多,急需培养亲信掌管内务司么?听好了,若我离世后,陈小富未能成为内务司司正,我也懒得在此虚耗光阴,直接跳槽走人。”
这三封书信,递送手段层层递进,尽显急切。
第一封走正规驿站,日夜兼程却也最为迟缓。
第二封由钱士林重金打点,遣庆园家丁快马加鞭送入京城,耗时约莫半月有余。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第三封——通过内务司专属信鸽投递!
这种特制灵禽,日行千里仅需两三载光阴,最快不过数日即可抵达。
红袖在信中徘徊良久,最终落笔之时,恰好赶上陈小富与安小薇、梁靖茹三人从庆园归来,踏足花溪别院。
与此同时,那封承载着惊涛骇浪的信件,已悄然落在了“老鬼”
那张冰冷的案头。
凤历十七年,六月三十。
江南之地,临安城烈日当空,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将这盛夏的燥热渲染到极致。
然而,视线北移,大周王朝的心脏——帝京蓟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乌云压顶,雷声滚滚,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轰鸣。
皇宫西北隅,有一处极不起眼的院落。
它隐匿于一片高大挺拔的楸树林深处,枝叶繁茂交错,即便是正值盛夏的正午,也难有几缕阳光穿透林隙洒落地面。
因此,此处常年幽深、静谧,且昏暗。
尤其在如此恶劣的雷雨天气中,屋内早早点亮了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更显诡异莫测。
院落东南角,矗立着一株最大的古楸树。
树下坐落着一座布置雅致的小院。
楸树繁花早已凋零,化作春泥更护花,但院内几株琼花却开得洁白胜雪,清香袭人,与外界的狂风骤雨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正房檐下。
一位身着黑袍的老人**在轮椅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左眼佩戴着黑色眼罩,右眼浑浊灰白,虽未失明,却也无视世间万物。
风雨拍打着窗棂,发出噼啪声响,老人的手指轻轻叩击扶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聆听命运的倒计时。
狂风如刀,卷起他空荡荡的裤管,猎猎作响。
那双腿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辆斑驳轮椅。
他手中紧攥着一封泛黄书信,目光穿透漫天雨幕,落在那些被暴雨无情摧折、散落泥淖中的琼花花瓣上。
沉默良久,老鬼沙哑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
“这琼花,是我十年前从集庆皇宫里偷偷移出来的。”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轮椅扶手:“起初移栽了不少,能活下来的,只剩这六株。”
“娇贵得很。”
老鬼咧开嘴,露出一口漆黑发黄的烂牙,笑容阴森:“集庆气候温润,遍地皆宜。
可到了这苦寒之地,熬不过头一冬。”
“大多树苗在第一场雪落下时便冻毙枝头,唯独这几株,像野草般倔强地挺了过来。”
“本以为它们撑不过第二个冬天,没想到,无一例外,全都活了。”
“这就是适应。
一旦扎根,便是野蛮生长。”
“七年。
足足七年的沉寂,才换来第一次绽放。”
老鬼眼神微冷:“那位女皇陛下,极厌此花。”
“嫌它太白,太冷,不吉利。”
“自三年前初绽之后,她便再未踏足此地半步。”
“听说……她在洛邑种满了牡丹,雍容华贵,热烈奔放。”
话音未落,一阵轻哼打断了他的追忆。
身旁坐着一位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姿灵动。
湖蓝色裙摆随风轻扬,马尾高束,鬓角别着一朵洁白的琼花,背脊上负着一柄长剑,英气逼人。
“小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