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老鬼收回视线,盯着那张年轻的脸,“花开得明明极美,她为何偏偏厌恶?”
少女嘟起嘴,满脸不屑:“人各有所好,何必强求他人认同?”
“就像我喜喧闹,你爱死寂。”
“我喜欢走在阳光大道上,你却偏要窝在这终年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你看,连名字都透着股格格不入——我叫小仙,你叫老鬼,多么讽刺。”
她叹了口气,剑鞘在石板上磕出清脆声响:“今日我来,不过是履行蜀山恩师交代的任务。
说实话,我真讨厌这里。
让我守着你这个怪老头三年?我会疯的。”
老鬼就是内务司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老鬼”
。
面容枯槁,惨白如纸,配上那口黑牙,真个像刚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他再次咧嘴一笑,吓得小仙浑身鸡皮疙瘩直冒,忍不住后退半步。
“纠正一下。”
老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戏谑:“不是侍候我三年,是替我推轮椅三年。”
“我极少出门,所以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
小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瞪着他:“那你最好别笑!”
“或者,别冲着我笑!”
“看着瘆人!”
她双手叉腰,语气坚决:“师傅到底欠了你什么人情,非要把我塞到这来?推轮椅可以,但我绝不住在这鬼地方!”
雨幕如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灰白之中。
老鬼伫立在屋檐下,目光穿透层层雨帘,似乎想看透那虚无缥缈的前路。
雨水顺着破败的瓦当滴落,打湿了他那空荡荡的裤管,也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整个人显得枯槁而孤寂,两道稀疏花白的眉毛间,仿佛凝结着化不开的寒雾。
小仙静静注视着这位被称为“老鬼”
的男人。
师傅曾告诫过她,此人性格乖张,非善非恶,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像人”
。
起初她不以为然,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他那深不见底的沉默,才真正体会到师傅口中那句“难分对错,难言好坏”
的重量。
在他身上,看不到鲜活的人气,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凉与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盏茶早已凉透,老鬼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小仙,你说这天下间,可有人能将一身惊世才华掩藏十余年而不露半点锋芒?”
小仙未加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有。
比如蜀山剑宗那位小师叔,在後崖看云卷云舒十数载,世人皆以为他是个废柴,谁知某日顿悟,连破九境,直入一品。”
老鬼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凤梧那是天赋异禀的顿悟,并非藏拙。
真正的藏拙,需要的不是天赋,而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隐忍与伪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一个人,被世人视为草包多年,任由嘲笑辱骂,装作大字不识。
却在近日一鸣惊人,其文采令满朝大儒失色……这种反常,太诡异了。”
小仙柳眉轻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你在说谁?”
老鬼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森然:“临安,陈小富。”
“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字也会随着他的名字一起,响彻整个京城。”
老鬼的语气笃定得让人心惊,“他的诗文书画,足以登临文峰阁六七层楼。
这等才华,已可与当今大儒并肩。”
小仙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怎么可能?”
“老夫起初也觉得荒谬,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老鬼深吸一口气,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既然要去帝京,不如顺道去看看。
看看这所谓的‘天才’,究竟是人还是鬼。”
小仙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那你方才犹豫什么?既已决定,何不早行?”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路边一株被风雨摧残的琼花树,沉默良久后,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在想,若将他强行带入那波谲云诡的帝京……以他那稚嫩的肩膀,能否熬过第一个寒冬?”
小仙怔住了,随即忍不住吐槽:“师父,他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那娇弱的琼花树!”
老鬼看着漫天风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与无奈。
“人与树,殊途同归。”
老鬼那只浑浊的灰白眼珠微微转动,声音沙哑如磨砂:“他本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金贵种,那里温润,那是他的舒适区。
若硬生生扯到这苦寒北方,若是水土不服,还没站稳脚跟就先折了……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暴殄天物?”
小仙托着腮,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蜀山绝壁。
“蜀山之巅,有一株古松。”
她缓缓开口,语调轻柔却透着股韧劲:“那里罡风如刀,终年积雪不化,连飞鸟都嫌冷。
可那松树偏就活下来了。”
“你看它的根,死死抠进岩石缝隙里,像是要把大地抓穿;你看它的主干,虽不高大,却粗壮得惊人。”
“最奇的是它的姿态——迎风的一面,枯枝秃干,寸草不生;背风的一面,却是枝叶繁茂,绿意盎然。”
“世人称它为‘剑松’。”
小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因为它在极致的苦寒中生长,活得就像一把出鞘利剑,刺破风雪,直指朝阳。”
“所以呢?”
老鬼追问。
“所以啊,人的韧性,往往比树更胜一筹。”
小仙嘻嘻一笑,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少年若能在那种恶劣环境中熬过来……”
“他必将成为那个例外。”
“当称之为——剑人!”
这两个字落下,老鬼眼中原本的死气瞬间迸发出一抹精光,像是沉寂已久的火山重新喷发。
“妙!小仙,你说得对!”
小仙喜上眉梢,急切地凑上前:“那雨住,咱们这就动身去临安?”
……
与此同时,临安城的七月,热浪未退,暗流涌动。
距离那场轰动一时的临安书院文会,已过十余日。
时间悄然流转至七月初十。
潘青云带着尚文谦及两名护卫,已在这青鱼巷深处的观湖客栈盘桓多时。
然而,那位传说中的临安城守葛子健,却始终未曾露面。
潘青云并非没有尝试。
他甚至特意让尚文谦跑了三趟城守府,得到的答复却千篇一律:城守大人爱民如子,正深入乡野视察灾情,公务繁忙,不便接见。
潘青云冷笑一声。
灾情有那么严重?严重到要躲着不见客?
直到七月初八,他那两名受伤的手下彻底痊愈,汇入客栈队伍。
期间,潘青云曾再次造访临安书院,设宴邀请齐玉夫等一众学子登上游船,前往湖心映月岛的赏月楼赏月听曲。
可惜,那位传闻中的红袖姑娘并未现身。
而关于陈小富的传说,在茶楼酒肆间依旧火热。
那些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将陈小富的故事演绎得绘声绘色。
但现实中,陈小富却如同人间蒸发。
他不曾在街头巷尾出现,也未再去藏书楼翻找典籍。
所有人都默契地认为,那个少年龟缩在了花溪别院,闭门不出。
夜深人静,观湖客栈二楼露台。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脂粉香气和醉生梦死的嬉笑声。
对面楼台灯火阑珊,青鱼巷子里的喧嚣渐起,勾勒出一幅纸醉金迷的江南夜画。
几个少年倚栏而立,望着这繁华景象。
潘青云忽然轻笑出声,目光悠远:
“江南,确乎好地方。”
身旁的齐玉夫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那与蓟城相比,又如何?”
“风土不同,韵味自然各异。”
潘青云轻摇折扇,目光流转间扫过齐玉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江南的水土养人,美在柔媚。
你看这拂面的夜风,岸边的垂柳,乃至青楼楚馆里那些娇滴滴的姑娘,无一不是柔情似水。”
话锋一转,他眼底精光骤现:“但蓟城的美,胜在一个‘刚’字!”
“那里的风,刮在脸上生疼;那里的树,挺拔如剑戟。
就连那销金窟里的头牌……”
潘青云咧嘴一笑,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对齐玉夫说道,“性子那是相当泼辣爽利,不像江南女子这般弯弯绕绕,主打一个直接火热,够劲儿!”
一旁的少年们闻言,脸上皆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神色。
齐玉夫眼中闪过一丝艳羡,随即化作一声轻叹:“只可惜,此生未能得见那位传说中的红袖一面。”
潘青云靠回椅背,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临安花魁?呵,不过尔尔。
若论名声,我大周第一花魁还得看蓟城。”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许诺的意味,“待诸位抵达蓟城,本公子定当亲自做东,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蓟门风情。”
齐玉夫收回目光,郑重问道:“潘兄何时动身?”
潘青云收敛笑意,沉吟片刻后,冷哼一声:“那只缩头乌龟怕是永远不会露面了。
再耗下去,不过是浪费我的光阴。”
他抬眼望向远方,眼神深邃:“帝京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所以,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回京。”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齐玉夫:“不知钰扶公子这边,是何时出发?”
齐玉夫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尚不确定。
恩师还需会见一人,只是那人至今未归临安。”
“徐老儒要见谁?”
潘青云眉头微挑。
“庄轻蝶。”
听到这三个字,潘青云身形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片刻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哦……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