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另外,再给我打十把暴雨梨花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之前那批废料,找个荒郊野外埋了,离水源远点。”
说完,他拍了拍阿来的肩膀,大步向花溪别院走去。
阿来虽仍沉浸在刚才的**,却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出几步,陈小富忽然心头一跳。
坏了。
昨晚从那个纨绔子弟手里赢来的十二万两银票,好像还没去卓记钱庄兑现?
那厮说今天就要离开临安,若是让他把钱转走,或者干脆赖账,这麻烦可就大了。
接下来修缮别院、打造兵器,处处都是烧钱的无底洞。
“阿来,改道,去卓记钱庄!”
……
卓记钱庄位于城南繁华地段,进出需坐马车。
当陈小富和阿来到达花溪别院南院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耳房前的阴影里,静静站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老管家老黄,神色恭谨。
旁边站着的是夏侯常胜,目光深邃。
而站在最外侧的,是一个穿着小二服饰的青年。
他没有名字。
或者说,没人敢叫他名字。
因为他是哑巴。
不是那种生来失语的天痴,而是因某种变故失去发声能力的正常人。
他能听,能写,甚至眼神比常人更加锐利。
正是他在刺客动手的瞬间,拼死救下了陈小富一命。
哑巴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陈小富并未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失语,目光落在那张沉默却坚毅的脸上,心底那股劫后余生的感激如潮水般翻涌。
此人于暗夜中挺身而出,刀光剑影间护他周全,这份恩情,重如千钧。
“怎会在此处?”
陈小富快步上前,热络得仿佛相识多年的旧友。
他拍了拍对方的臂膀,语气诚恳:“昨夜若非兄台出手,我此刻怕是已成一具冷尸。”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摸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葛子健今晨刚送来的,足足一万两白银,纸张散发着新墨与铜臭混合的香气。
他将钱递过去,眉眼弯弯:“大恩不言谢,这点心意,还望兄台莫要推辞。”
哑巴浑身一僵,连退两步,双手在空中剧烈摆动,发出急促的“啊啊”
声。
他的脸颊迅速涨红,眼中满是焦灼与抗拒,那姿态分明是在说:休想侮辱我的节操。
一旁的老黄忍不住轻笑出声,打破了僵局:“误会了,他是老夫人特意安插在你身边的暗卫。”
说着,老黄瞥了一眼那叠银票,摇头道:“收回去罢。
哑巴虽不善言辞,但绝非贪财之辈。”
哑巴闻言,又急得跺脚。
他并非不爱钱,只是这钱来得必须光明磊落,若是白拿,便是折煞了他这条汉子。
陈小富一愣,随即眼中精光一闪:“高手?”
老黄笃定地点头:“是高手。”
“……有多高?”
“二境下阶。”
空气凝固了一瞬。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上前一步,强硬地将那叠银票塞进哑巴青色长衫的内兜里,动作行云流水,不容拒绝。
“拿着。”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霸道而自信:“知道如今这世道,什么最值钱?”
哑巴怔住。
“人才!”
陈小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蛊惑的笑意:“尤其是你这样既能打、又忠心的顶尖人才。
以后,你就跟紧本公子。
我吃肉,绝不让你们喝汤——哦不,是保证让你们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油嘴滑舌。”
老黄在一旁嗤笑。
“现在嫌话虚,日后你自会懂本公子的妙处。”
陈小富不再多言,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懵圈的阿来:“备车。”
阿来下意识以为又要分钱,耳朵竖得老高。
然而陈小富下一句话却让他差点吐血:“去卓记钱庄!哑巴随行。”
阿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委屈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黄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目送马车远去,这才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身旁的夏侯常胜:“看明白了?少爷这手段,可比你高明多了。”
夏侯常胜沉默片刻,淡淡道:“懂得笼络人心罢了。”
“何止是懂得,”
老黄伸了个懒腰,感叹道,“我是真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闯祸的小子,如今真长大了。”
夏侯常胜眉头微皱,沉吟三息,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他才开给我一百两月俸?”
老黄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补刀:“我守了十七年的门,分文未取。”
夏侯常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感:“哼,那倒也不算太亏。
不过……我挑好的一千精兵,本想今晚问问他的练兵方略,他却跑去钱庄做什么?”
“谁知道呢。”
老黄双手枕在脑后,望向天边那轮残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
“别院里的存银早就见底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黄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
“帝京那边,整整五年没给别院拨过一分钱。
这一千弟兄在青云山里苦熬多年,靠的可不是信念,而是老夫人的私房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千顷良田产出的粮食,大半卖了换粮草口粮,剩下的银子……全被老夫人拿去凉州订马匹了。”
“五百余匹战马,就是全部家底。”
“兵部对马政的管控堪称铁桶一块,这是陛下亲口定下的规矩。”
老黄仰头灌下一口烈酒,辛辣入喉,却压不住眼底的阴霾,“这五百匹良驹,估计得拖到今秋明春才能分批南下。
老夫人还是执拗地要组建骑兵……”
夏侯常胜眉头紧锁,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当初计划若是为了防帝京生变,借道突围,如今少爷已然蜕变,我以为夫人会收回成命。
没想到,她反倒更急了。”
“急?”
老黄冷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夫人的算盘打得精。
她觉得少爷越是锋芒毕露,便越是在刀尖上跳舞。
战马一到,骑兵就得立刻拉练。
在她眼里,自己人终究比外人靠谱。”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股透骨的凉意:“老鬼那棺材都烂了半边,他也只敢在那方寸之地蛰伏,一步都不敢迈出京城。
为什么?因为他守着的那本名册和卷宗!那是内务司遍布天下的黑白账本。
一旦陛下拿到核心名录,知晓了那些大鬼小鬼的底细,老鬼必死无疑。
连带着,少爷也会陷入万劫不复。”
夏侯常胜沉默不语,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夕阳。
“你我,老夫人,还有这处看似幽雅的花溪别院,不过是笼中之鸟。”
老黄拄起拐杖,语气中满是嘲讽与无奈,“陛下高明啊,名义上是赐名‘即安’,说是为了公子成长,实则是将我们所有人死死钉在这座牢笼里,与少爷的命运彻底捆绑。
若非老鬼死死攥住那份令她忌惮的名册,咱们早就成了黄土一捧!”
风过庭院,落叶无声。
过了半晌,夏侯常胜忽然转头,眼神锐利如刀:“长乐五年夏至六年秋,栖凤寺那场**……陛下当时诞下的,究竟是不是那个人的第三个孩子?”
老黄身体微僵,沉吟良久,缓缓摇头:“那时你任大内侍卫统领,我掌城防卫戍。
连你这双眼睛都没看清的事,我又从何得知?”
“老夫人也不知情?”
“……她也不清楚。”
“那谁有资格知道?”
“栖凤寺的法来大师。”
老黄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可惜,法来早死了。
那些陈年旧事,乱得像一团麻,转眼十七年过去了,随风散了吧。”
他直起身子,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挺拔:“咱们只管做好手头的事。
若那位真在天有灵,少爷自会平安无事。
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
夏侯常胜追问。
“离开大周。”
老黄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北魏皇帝是现任皇后的亲哥哥。
那里,或许才是咱们的生路。”
长乐五年的盛夏,北魏那位赫赫有名的长公主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三载。
她为当朝天子诞下双生子,本可问鼎大陈皇权,最终却只能随父陪葬,化作黄土一抔。
乱世浮萍,若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北魏虽是旧土,却未必是最佳归宿。
“北魏路途迢迢,太过遥远。”
老黄仰首望天,指尖遥遥指向西方,“但凉州不同,那是通往北魏的咽喉要道。”
夏侯常胜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如今凉州由谁把控?”
空气凝固了一瞬,老黄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弧度:“迷雾重重,无人知晓。”
……
马车辘辘,车厢内光线昏暗。
陈小富盯着身旁的哑巴,脑海中闪过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这趟旅程,必须备齐笔墨纸砚。
否则,两人之间那层无声的隔膜,将彻底隔绝交流的可能。
不交流?那便算了。
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高手始终存有疑虑。
二境下阶的修为,绝非寻常跑堂小二所能具备。
为何甘愿蛰伏于半夏茶楼,忍受市井喧嚣?唯一的解释,便是奶奶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看透了他的底细:这位高手下山后失声,无处容身,唯有靠力气换饭吃。
高手也是肉长的身子,也要吃饭穿衣,沦落风尘,实属无奈。
至于昨夜那场恰到好处的救援,或许只是命运随手拨弄的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