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红袖生得国色天香,才情武艺皆是上乘,可偏偏有个令旁人不解的怪癖:嗜钱如命。
旁人爱财是贪欲,她爱财近乎病态。
圈子里都传,老鬼曾戏言这丫头投胎成了貔貅,只进不出,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昔日帝京那位**倜傥的春衫公子,便是因受不了她那铁公鸡般的做派,最终拂袖而去。
红袖也曾为此伤心落泪,可自打南下临安,那点旧情便似被江南烟雨冲刷殆尽,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视银子如命的狠角色,如今竟随手送出八万两压惊……
哑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莫非这丫头受了什么极大的**,或是遭了难?
可惜,陈小富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当是得了意外之财,笑着收下票据,正欲起身告辞,卓大掌柜那苍老却中气的声音却将他拉回了座位。
“陈公子,银子有了,可愿让它生出更多的银子?”
陈小富脚步一顿,眸光骤亮:“卓掌柜有何高见?”
卓同书捋了捋胡须,脸上堆起精明的笑意:“眼下有桩买卖,堪称稳赚不赔。”
“请指教。”
“今年入夏以来,江南滴雨未下,田亩龟裂;反观黄河流域,暴雨倾盆,洪水滔天。”
卓同书语气沉重,“江南是大周粮仓,今岁小麦欠收,同比少了四成已成定局,秋粮恐再跌三四成。
而黄河决堤,淹没千村万户,河南道半数沦为泽国,数十万流民无立锥之地。”
说到此处,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声响:“此时,何物最贵?自然是粮食!”
“朝廷虽拨了赈灾粮,但那点资源如同杯水车薪,加之层层盘剥,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连塞牙缝都不够。”
卓同书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老夫此番南下,已联合江南几大家族暗中运作。
陈公子以为,我们该往灾区卖粮吗?”
陈小富摇头:“灾民身无分文,拿什么买?”
“自然不是卖给灾民。”
卓同书断然否定,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而是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今年大旱,来年粮价必如脱缰野马,直冲云霄。”
卓同书身子前倾,眼底闪烁着精明的算计,“莫说江南道,便是其余各州府,米价也得翻个几番。
待到明年开春、青黄不接之际,咱们再将各地囤积的存粮抛售……”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诱导:“陈公子只需略施手段,二十万两本金,翻作百万巨富并非痴人说梦。
不知陈公子意下如何?”
这是一笔发国难财的买卖,吃相虽难看,但利润实在诱人。
陈小富指尖轻叩桌面,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若是女皇陛下知晓此事,会做何感想?”
卓同书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压低声音:“放心,这等机密,陛下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陈小富眉头微蹙。
粮价关乎国本与民生,一旦暴涨,引发的不仅仅是百姓饥馑,更可能激起民变,动摇朝纲。
女皇陛下绝非聋哑之人,若有人敢在此时趁火**、操纵物价,首级怕是早已搬家。
想到此处,陈小富缓缓起身,拱手一礼:“这钱,小富赚不得。”
“为何?莫非嫌利薄?”
卓同书一愣。
“知足常乐,小富即安足矣。
至于这种沾血的大财,”
陈小富摇了摇头,神色清冷,“我的良心,过不去这道坎。”
说罢,他不待对方反应,转身便走,身后跟着那沉默寡言的哑仆。
当两人跟随阿来步出卓记钱庄大门时,二楼隔壁厢房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一名年约五旬、身形微胖且无须的中年男子悄然现身。
他站在窗前,目光紧紧追随着登上马车、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的背影,随后扯着略显沙哑的嗓音,发出一声轻笑:
“卓同书,你输了。”
此时,原本坐在桌前的卓同书也已站起,恭敬地行了一礼:“萧公公英明。”
“不是老夫赢了,是那个少年赢了。”
中年男子——正是宫中权势滔天的萧公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陛下眼光毒辣。
竟能拒绝如此惊人的暴利**……此子心中有大格局,绝非池中物。”
卓同书闻言,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看来此人入京之后,定能得陛下重用。
不知公公何时去花溪别院宣旨?”
“急什么?”
萧公公摆了摆手,“陛下既然命我暗中观察,自然要多看几日,才能看清底细。”
身处马车中的陈小富对此毫不知情,他以为自己的谨慎只是避开了一场潜在的风险,却未曾想,这恰恰是他通过的第一场无形考验。
归途之中,车厢微微摇晃,陈小富并未放松警惕,反而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卓同书方才所言。
若那话属实,粮价飙升已成定局。
而他所在的“花溪别院”
,库中粮草储备并不充足。
明日一早,务必吩咐大管家陈实,彻查河南道的灾情。
若真如卓同书所说遭受重创,那么必须提前囤积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要知道,河南道地域辽阔,紧邻富庶的江南道。
一旦河南天灾严重,势必会有海量灾民南逃求生。
这些流民中,又有多少会涌向临安城?
他们到了临安,又将何去何从?
房门紧闭,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
西厢房回廊深处,一道黑影如雕塑般静立。
那是哑巴,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正房二楼那扇透出昏黄光晕的窗棂。
烛火摇曳,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整整一夜未曾移动分毫。
对于那位少爷究竟在屋内做些什么,哑巴心中既困惑又隐隐期待。
他宁愿相信对方是在苦修武道,亦或是在参悟某种高深的道法,也不愿去想其他可能。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前些日子。
那只信鸽带来的一封密信,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内务司,交给陈小富。
这个决定荒谬得令人咋舌。
内务司绝非寻常衙门,它是一头庞然大物。
三殿十二间之下,不仅豢养着无数顶尖高手,更盘踞着各行各业的利益巨头。
哑巴自幼被老鬼捡回,陪伴左右最久,见识最广。
这些年,老鬼带着他走南闯北,见惯了权谋算计,也看透了人性幽微。
以至于在内务司那些老油条眼中,乃至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看来,未来的掌舵者非哑巴莫属。
然而,老鬼却从未点破这层窗户纸。
他曾意味深长地告诫:“接手之人,需知你懂得多些,日后好为你辅佐。”
彼时哑巴不解其意,如今知晓人选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陈公子,只觉得此事透着股诡异的荒诞感。
尽管这位陈公子才华横溢,声名鹊起,但他双脚未曾踏出临安半步,对内务司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更是一无所知。
甚至连老鬼,都未曾亲临临安见过此人一面。
一个只懂**雪月的书生,真的能镇得住内务司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鬼”
与“小鬼”
吗?驾驭庞大势力,靠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铁血手腕与深沉城府。
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噬殆尽。
屋内,陈小富对窗外那一夜的窥视毫无察觉。
他正伏案疾书,笔锋如刀,纸张翻飞。
这是他真正的拿手好戏——练兵之法!
虽然身处古代,但他脑海中装着的却是后世最先进、最科学的军事训练体系。
通宵达旦之下,厚厚一叠足有三十余张的信笺赫然成型,每一页都凝聚着他对现代军事理论的深刻理解。
东方渐白,困意全无。
他又铺开新纸,挥毫泼墨,将《孙子兵法》的核心精髓重新梳理记录。
紧接着,为了匹配这套全新的练兵体系,硬件配套必须跟上。
他凝神构思,开始在纸上勾勒出一系列奇巧器械的图纸:用于攀墙越壁的钩索,便于近身搏杀的短刃,以及适合隐蔽携带的精良弩机……
窗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陈小富停下笔,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最后,他在封面郑重落下五个大字——《即安兵法》。
面不改色,心不跳。
前世积累的智慧,此刻已化作他手中的利器。
晨光熹微中,他伸了个懒腰,起身下楼,身影融入初升的朝阳之中。
后院的晨雾还未散去,陈小富已如往常那般扎进习武的行列。
阿来起了个大早,在哑巴身旁落座,试图打破这份清晨的静谧:“再去歇会儿?”
哑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啊呀”
声,眼神却执拗地飘向后花园那扇斑驳的月亮门。
阿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陈小富的性子了,少爷那股子韧劲一旦上来,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随他去吧,天天都这德行。”
说着,他拍了拍哑巴的肩膀起身,“习惯了就好,来来来,咱哥俩活动活动筋骨。”
哑巴却只是摇头,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径直朝花园深处走去。
直到辰时三刻,陈小富收势停拳,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面对赶来的哑巴,他虽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却默契地展颜一笑。
哑巴愣了一下,随即回以同样的笑容。
气氛略显尴尬,毕竟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声的墙,谁也读不懂谁的心事。
洗漱完毕,翠红早已将早餐摆好。
桌上几碟小菜清汤寡水,与花溪别院曾经显赫的门楣、开阳神将府尊贵的身份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