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鬼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活气,他缓缓颔首,嗓音沙哑却透着通透:“旧叶凋零,方能孕育新枝,这是天道循环。”
“少跟我扯这些玄乎的!”
少女撇撇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糖棍,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在跟你提陈小富那个小子!”
“讲呗,我听着呢。”
老鬼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小仙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她先是抑扬顿挫地背诵了一段词:“《渔家傲·秋思》……‘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哎哟,那意境,凄厉又悲壮,听得我这心里头直发紧。”
说到此处,她索性扔掉凳子,仰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稚嫩的嗓音在寂静的屋内回荡:“你说他才十七岁?这般沧桑的词句,若非亲眼所见,谁敢信出自少年之手?倒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叟叹出来的。”
话音未落,她又转过头,那双灵动的大眼滴溜溜地盯着老鬼,话题跳转得极快:“对了,听说他还把左相那个纨绔孙子揍了一顿。
左相那混球昨儿个刚回京,这眼看都两个月过去了,你当初不是拍胸脯保证要把内务司的大权交给他吗?他人影都没见着,怎么还在临安磨蹭?”
小仙越说越急,语速也快了起来,像只叽叽喳喳不知疲倦的云雀,驱散了这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沉闷:“是不是他一进帝京,那左相的狗腿子就要对他下**?要不我去替你把那祸害先宰了省得麻烦?”
这一连串的质问,竟让老鬼那张死寂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女。
似乎并不需要回应,小仙自顾自地接着抛出一个更大的疑惑:“女皇陛下不是早就派天使快马加鞭去了临安?按路程算,那人早该到了,怎么还没动静?”
这一次,老鬼终于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深意:“天使确实在临安,但女皇的心思变了。”
“心变了?”
小仙一愣,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这有什么难懂的?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多straightforward(直白)的道理?”
“简单?”
老鬼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是啊,本来最简单的用人之道,偏偏被人心搅得复杂无比。
女皇想的是,若他真有大才,便授官历练;若除了写几句好诗外一无是处,那就让他滚回临安去。”
“这种权衡利弊的事,怎么就搞得如此纠结?”
小仙不解。
“因为复杂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心。”
老鬼望着虚空,仿佛透过黑暗看到了那座权力巅峰的皇宫,“尤其是身处庙堂之上的人,年纪越大,算计越深。”
小仙不服气地反驳:“也不尽然!蜀山剑宗的那位老师叔,今年都八十高龄了,活得比我还像个孩子。
整天跟小师叔抬杠、打架,没事就去河里摸鱼、山里挖笋。
师傅说他那是逍遥自在,是个不老神仙。”
老鬼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天下之大,能有几个夏长歌那样的异类?又有几人能真正看破名利的枷锁?对于绝大多数困于世俗之人而言,岁月带来的不是智慧,而是层层叠叠的算计与复杂。”
“狐媚入骨,方能在官场上游刃有余。”
小仙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眼底满是探究,“所以……你也活得很累?”
老鬼自嘲地笑了笑,枯槁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斑驳:“是啊,我这把老骨头,确实复杂得很。”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轻叹。
“你就不能活得简单些么?”
随着声音,月亮门外的夜色被一盏昏黄的灯笼撕开一道口子。
一位佝偻的老太监提着灯跨入门槛,身形瘦削如柴,脚步却极轻。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素灰宫装的女皇陛下。
老太监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女皇身后,那盏灯的光晕在他脚下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女皇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老鬼:“若你真想求个清净,朕成全你。”
“你可以去大周任何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养老。
朕赐你一座比花溪别院还要宏伟的宅邸,丫鬟家丁随你挑选,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如何?”
面对这番诱人的许诺,老鬼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烂牙,笑声嘶哑刺耳。
“多谢皇上恩典。”
他缓缓拱手,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感激,只有深深的疲惫,“只是老奴在这棺材里埋得太久,早已习惯了黑暗。
若是骤然暴露在阳光下,只会灼伤筋骨,死得更快。”
“还是留在这里吧。
死后便直接入土为安,倒也省事。”
老鬼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小仙:“去,给皇上搬张凳子来。”
女皇顺势坐下,背对着那片深邃的黑暗,强行阻断了老鬼投向虚无的目光。
那位掌灯的老太监依旧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那方寸之间的漆黑地面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你真的舍不得放弃这里?”
女皇问。
“回陛下,此地清净,最适合修身养性。”
女皇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今夜我来,并非为了闲聊。
这些年朕严禁内务司干政,你会不会心有不甘?”
老鬼立刻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不敢!老奴打心眼里感谢皇上的决断。”
“这几年老奴清闲了不少,出门的机会少了,正好可以静心修行。
况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内务司自成立之初,便只负责监督,不做决策。
它本该是陛下的眼睛。”
“既然陛下不需要这双眼睛了,那老奴只能闭眼。
除非陛下再次下旨,否则老奴绝不再看。”
女皇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你说得对。
内务司本就该是眼睛。”
“眼睛,只能看。”
“眼睛,不能有思想!更不能越俎代庖,替朕做决定!”
老鬼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后,忽然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陛下今夜前来,恐怕不只是跟老奴讨论‘眼睛’的道理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语气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老奴只剩一只眼睛了。
如果陛下喜欢,这只眼睛,您也可以一并拿去。”
老鬼那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虚空,没有眼罩遮挡,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
“你在怨朕?”
女皇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老奴不敢!”
老鬼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却平稳。
“天下之大,还有你不敢做的事?”
女皇步步紧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张枯槁的脸,“那你告诉朕,夏侯常胜为何会出现在花溪别院?再告诉我,内务司长生殿主诸葛青云,怎么会站在魏国长怀君的府邸之上?”
她俯下身,逼视着老鬼那只独眼:“你还有多少算计是朕不知道的?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一旁的小仙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人心复杂难测。
她偷偷瞥向老鬼,心中暗自担忧,生怕这暴虐的女皇一时兴起,直接让人砍了这老宦官的头。
面对连番质问,老鬼的那只独眼依旧平静如水,他淡淡道:“老奴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陛下所说的这些,老奴确实一无所知。”
女皇冷笑一声,缓缓起身,衣摆划过空气带起一阵微风。
“知道朕为什么没让萧衍把圣旨宣给陈小富吗?”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鬼,语气中带着警告:“收起你的自作聪明!你插手越多,对他反而越不利。”
话音刚落,女皇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收拾一下,明日一早,陪朕出去走走。”
佝偻着腰掌灯的老太监默默转身,抬眼深深看了老鬼一眼,随后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消失在月亮门的阴影之中。
夜风微凉,琼花树的枝叶在黑暗中摇曳。
小仙呆呆地看着老鬼,手中那根棒棒糖早已忘了品尝。
她的眼神里有惊诧,有不解,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
老鬼望着漆黑的夜空,面色如同这夜色一般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喂,”
小仙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做了对不住女皇陛下的事?”
老鬼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又凄凉。
他收回视线,枯瘦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膝盖,随即抓起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轻轻放下。
“我连这门都没出过,能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他叹了口气,像是自嘲,“人老了,没用了,还占着位置,终究是惹人嫌的。”
他忽然抬头望向远方,语气变得轻松起来:“你不是总想出去看看吗?既然女皇要我这个废人陪她散心,而你负责推轮椅,那你自然也得同行。”
“去收拾东西吧,顺便帮我整理一下行囊。”
老鬼吩咐道,“没什么好带的,几身换洗衣服就行……对了,把墙上挂着的那把二胡带上。”
小仙愣了一下:“我们要去哪?”
老鬼沉默片刻,轻声吐出两个字:
“临安。”
夜色如墨,小仙在原地驻足片刻,终是转身没入内室。
风掠过屋檐,一只信鸽破空而来,轻巧地落在老鬼膝头。
枯瘦的手指抚过禽鸟温热的羽翼,他探手至鸽腿,解下一枚细若发丝的竹筒。
振翅声起,白影复归天际。
老鬼指尖微颤,挑开蜡封,抖出一卷极薄的纸笺。
昏黄灯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只浑浊却锐利的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