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纸面上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紧迫:“已入六境上阶,暂勿轻举。
再留临安三月,或有大获。”
眉头紧锁成川字。
火折子“噗”
的一声亮起,猩红火光吞噬了那行字。
余烬随风散入寒夜,正如他此刻焦灼的心绪。
惊喜?不过是画饼充饥。
他清楚自己时日无多,这盘棋,必须在他死前落子。
这一夜,老鬼彻未合眼。
晨曦微露,小仙推着轮椅,将老人送入一辆漆皮斑驳的特制马车。
车辕外,一名老者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缰绳。
此人并非年迈,不过四十许人,但面容沧桑,仿佛被岁月刻满了风霜。
他是重山。
内务司的老人,皆以资历论尊卑。
重山在此处服役整整三十载,腰间悬着两柄沉重的铜锤,那是他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
更关键的是,他是老鬼亲手收养的十二义子之一,心腹中的心腹。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队驶出帝京南门,却并未沿官道南下河南道,而是径直拐向了江南方向。
老鬼靠在椅背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女皇陛下亲赴临安,看来陈小富那个私生子的问题,远比河南道的灾情更为棘手。
……
与此同时,帝京的坊间茶楼,舆论早已沸反盈天。
昔日里,开阳神将府那位流落临安的私生子,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不学无术、懦弱可欺的废物。
然而一夜之间,风向突变。
那个名字竟成了才高八斗、足以与大儒分庭抗礼的象征。
传闻如野火燎原。
“你听说了吗?六月十九,也就是两个月前,那位私生子单枪匹马,竟在临安书院击败了三千学子!”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唾沫横飞,“还有徐老大儒门下那十二名得意门生,个个都是齐国顶尖的天之骄子,本是为了秋后书山文会魁首去的,结果在那儿碰上了那位爷,在对联诗词上输得底裤都不剩!”
周围食客纷纷倒吸凉气,有人放下茶盏,狐疑道:“老余,你这话说得玄乎,莫非是你亲眼所见?”
老余摆了摆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肉眼凡胎怎敢妄言?但我祖籍便是临安,消息从那边来的,错不了!”
“这事儿千真万确,就前天!”
邻座那茶客压低嗓音,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我那远房表哥王朝西,去临安给亲哥王玉果办粮草生意,亲耳听见的。
他侄子王子贤就在临安书院读书,这消息还能有假?”
茶客身子前倾,语气愈发神秘:“六月十九那日,临安城那是万人空巷啊!好几万人挤破了头,每人掏出十两银子的‘门票’,才换得一张进书院的入场券。”
“为的什么?就是为了看热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数万双眼睛盯着呢,亲眼见证那个传说中的私生子,把临安书院三千学霸,连同齐国来的十二位天才少年,全给打了个落花流水!”
旁边另一桌的老茶客立刻接茬,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何止是打脸,陈小富那两首诗、两首词,现在都传遍帝京了!”
“还有揍左相府潘公子的那档子事,也炸开了锅。”
有人忍不住插嘴,满脸不可思议:“潘公子怎么会跑去临安凑热闹?”
“谁知道呢?”
旁人推测道,“说不定是为了安小薇和梁郡主吧。”
“安大才女也去了?”
这下可勾起了众人的八卦魂,“那他们之间……”
“挑明了!”
对方斩钉截铁,“听说安才女在花溪别院足足住了半个月,两人那是郎情妾意,好得蜜里调油。
外头都在传,明年秋天就得喝他们的喜酒了。”
帝京的街坊们最爱看这种豪门恩怨与才子佳人的戏码。
反正跟陈小富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们只图个乐子。
人们好奇的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私生子,怎会一夜之间脱胎换骨?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敢动左相府的公子,左相府会如何反扑?还有开阳神将府那位强势的大夫人,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亲戚”
又作何感想?
种种猜测在坊间发酵,却无人知晓,身处风暴中心的陈小富,此刻正忙碌于临安的琐事中。
凤历十六年,八月十五,中秋。
皓月当空,这是万家团圆的日子,也是临安城一年一度花魁大选的盛典。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陈小富没有凑这份热闹,反而给瓦泥山的所有工匠放了假。
天刚蒙蒙亮,他便让二狗子领着张大牛进了南院。
“坐吧,在我这儿不必拘束。”
陈小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少爷!”
张大牛双手捧着粗瓷茶盏,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陈小富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随口问道:“瓦泥山上的工棚,搭好了没?”
张大牛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昨儿个刚弄完。
少爷,您费这么大劲建这几处工棚,究竟是何用意?”
“收留灾民。”
陈小富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却坚定,“今天叫你来,就是定这件事。”
张大牛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少爷。
陈小富继续说道:“河南道的灾民预计这两天就会抵达临安边界。
昨日我去了一趟城守府,跟葛大人打过招呼了。”
提到葛大人,张大牛松了口气,苦笑道:“葛大人怕是求之不得吧,毕竟多几张吃饭的嘴也是麻烦。”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敷衍,这些灾民,我陈小富要留下。”
陈小富站起身,望向窗外繁华的临安城,语气不容置疑:“等灾民到了城外,你多带几个青壮年前去迎接。
我也要去看看。”
“挑三千到五千,带他们去瓦泥山。”
陈小富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工棚里先安顿下来。
让张婶那边起大锅熬粥,记住,米要足,粥要稠。
但第一天,绝不能让他们吃撑,肠胃娇贵,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饱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大牛略显愕然的脸,继续说道:“养足三天精神,第四天开始下矿。
首月管吃住,不欠分文;从第二个月起,月钱二十文。”
张大牛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数字有些难以接受。
陈小富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第三日之后,条件就得降下来了。
我手里囤了不少米糠,掺着少许碎米煮粥,一日三餐,吃饱为止。”
“少爷……这也太抠了?”
张大牛忍不住嘟囔,“米糠那玩意儿,糙得刮嗓子,真能咽下去?”
“不是吝啬,是世道艰难。”
陈小富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冷冽,“地主家尚且无余粮,何况我们?能活命已是万幸。
待粮价回落,若他们愿留下做长工,待遇自当与你们一致。
但在当下,规矩就是规矩,一碗水端不平,队伍才立得住。”
说着,他又抛出一个看似豪爽的指令:“回村时,每户送二两银子。
快过节了,算是老爷的一点心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翠红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神色慌张:“少爷!葛城守求见!”
张大牛领命退下。
片刻后,南院凉亭内气氛微妙。
葛子健身着官服,身后跟着满脸谄媚的师爷,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贤弟,愚兄来得冒昧,未曾打扰清修吧?”
陈小富起身还礼,笑容温和却疏离:“葛兄言重,小弟向来不甚喜静,何来打扰一说。
请坐。”
他示意侍从上茶,葛子健却抬手制止:“茶便免了。
你之前说灾民到了临安会通传,现在人呢?”
“都在城外。”
陈小富直接点题。
葛子健眼神闪烁,压低声音试探:“贤弟,愚兄必须提醒你一句,那些流民……你当真打算收留?”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如今粮价高企,绝非短期能降。
临安府库空虚,秋粮刚入库,量也不大。
各地百姓多以银抵税,加之户部新令,秋粮税额上调三成,粮价随之翻了三四倍。”
“户部核算抵税时,仍按旧例而非市价,导致官府手中仅有白银,并无存粮。
江南道赈灾粮拨发无望,贤弟若想收容灾民,恐怕是要独力承担这份重担啊。”
“要不,还是撤了吧?”
葛子健眉宇间透着几分疲惫,语气中满是推心置腹的劝诫:“兄长我在城外搭几个施粥棚,吊住他们的命就成。
过几日饿极了、熬不住了,他们自然流向别处。
这般做,既全了为兄的周全,也不让贤弟卷入是非漩涡,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话,并非空穴来风。
赈灾二字,重若千钧。
眼前这黑压压的人头,若是真吃起饭来,哪怕只是清汤寡水的稀粥,那消耗也是天文数字。
钱粮何处去?临安城刚收上来的粮税,正等着户部派来的税官清点入账,那帮人此刻就在城守府里瞪大眼睛盯着呢,谁敢动这根稻草?
往日里,葛子健多是靠“化缘”
度日——向城中富商募捐银两,向粮行乞求余粮。
好在江南富庶,这笔善款勉强能维持灾民半个月的活命口粮。
按常理,不出五日,见城门紧闭、生计无望,这群流民便会如潮水般退去,前往下一座城池。
与此同时,一纸折子递往京城,恳请户部拨发赈灾粮。
待户部核准,免除临安部分赋税,这其中的油水与操作空间,便大了去了。
施粥募捐,不过是官场上的常规戏码。
真正让地方官胆战心惊的,是伴随而来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