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大规模死亡。
朝廷律法森严,若因赈灾不力致民怨沸腾、死伤惨重,**怕是保不住。
更致命的是,在这酷暑时节,尸横遍野必引瘟疫横行。
那东西如鬼魅般无影无形,一旦入城,便是满盘皆输,神仙难救。
这便是严禁灾民进城的根本原因。
即便严防死守,稍有不慎,疫病仍可能渗透进城,届时便是灭顶之灾。
陈小富这份善心,收留难民,看似积德行善,实则暗藏凶险。
利在于,若将难民安置妥当,免去了他们在城外聚集导致的卫生恶化,确能大幅降低瘟疫爆发的概率。
弊亦在此:花溪别院虽号称良田千顷,实则仅有三百余顷。
这点产出,面对如蝗虫般的灾民,不过是杯水车薪,撑不了多久。
更棘手的是,陈小富之意,竟是要长期收留这些流民!
而非仅仅让他们吃饱即走。
如何管控?若是这些流民吃饱喝足后赖着不走,甚至**,岂不是鸡飞蛋打?届时朝廷派兵**,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与其陷入这般泥潭,不如撒手不管,任其自然流动。
然而,陈小富听完了葛子健这一番权衡利弊,目光却未动摇分毫。
“我这个人,心软。”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见不得旁人在苦难中挣扎。
那流离失所的滋味,太过凄苦,若能伸手拉一把,何必冷眼旁观?”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葛兄不必多虑,此事我已安排妥当。
为了安置这些人,我已派人前往瓦泥山,搭建了几处简易棚屋,足以安身立命。”
瓦泥山地处偏远,自成一体,瘟疫之患倒不必太过忧心。
南麓地势平坦开阔,正适合开垦种地。
葛兄这话我得挑明了说,那块地若是真能种出粮食,收益归花溪别院所有。
葛子健闻言,爽朗一笑,大手一挥:“贤弟客气了。
你若用得着,莫说那片荒地,整个瓦泥山我都赠与你又何妨?”
陈小富心头一暖,随即打趣道:“此话当真?那咱们可就这么说定了。”
葛子健转头看向一旁的师爷:“汤师爷,你听到了?”
汤师爷立刻躬身作揖,神色恭敬:“小人记下了。
待回衙门后,便即刻拟定契约,将瓦泥山地契过户至陈公子名下。”
“记得亲自送过来,莫要假手于人。”
“属下遵命。”
葛子健收回目光,语气中多了几分关切:“我之所以这般着急,是怕你好心办坏事,落得个吃力不讨好。
这世道,做好人是要担风险的。”
“要不这样,咱们先去现场看看,你再决定也不迟。”
“行,听你的。”
陈小富带着阿来和哑巴,跟着葛子健往城守府方向走去。
此时府外早已严阵以待,三百城防军加上三十名捕快,阵列森严。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南城门进发。
城门紧闭,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登上城墙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朝阳初升,金光洒下。
陈小富探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南城门外,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望不到尽头。
那是密密麻麻的灾民,他们或站或坐,或瘫软在地,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衣衫褴褛是他们的共性,背上背着破旧的包袱,脚边放着缺角的陶罐,手里提着简陋的行囊。
有的妇人紧紧护着怀中的婴儿,眼神空洞;有的老人佝偻着脊背,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男人们几乎全都挤在城门脚下,声音嘶哑而绝望:
“官爷!行行好,开开门吧!”
“施舍口粥吧,我们两天没进食了……”
“大夫啊!求求您救救孩子,他要没气了,我给您磕头了……”
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人间炼狱般的画卷。
这种场景,是生活在和平年代、从未见识过真正苦难的陈小富所无法想象的震撼。
哭声、喊声、婴儿的啼哭、老人敲击破碗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不再是悦耳的天籁,而是直击灵魂的悲鸣,狠狠撞击着陈小富的心脏。
相比之下,葛子健显得异常冷静,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沉声道:“贤弟,粗略估计,此处聚集了近三千人。
但这仅仅是今天到达的第一波。”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连绵的山脉:“临安已是江南腹地,如此景象尚且令人触目惊心,那更远的地方,又该有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
“非为兄心狠,只是在这城墙之上,无外人,我便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葛子健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愤懑:“上面的大人物,真的看不见吗?”
豫州的水患,像一头吞天噬地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整整肆虐了两个月。
按理说,朝廷赈灾的粮草应当如雪片般落下。
可眼前这群人,拖着枯瘦如柴的身躯,翻山越岭逃难千里,活生生饿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本该救命的粮食,究竟去了哪里?
葛子健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满是凉薄:“贤弟,你太天真了。
这世道哪有什么活菩萨?满朝文武,不过是一群披着**的恶鬼罢了。”
“那……救?”
陈小富声音沙哑。
“救个屁!”
葛子健猛地挥手,指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你看,又来了一波!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救得完吗?根本救不完!见之堵心,思之伤神,不如回去喝两坛烈酒,醉死方休!”
然而,陈小富没动。
酒杯碰不到唇边,因为他脑子里全是葛子健那句反问——上头的粮食,去哪了?
凡人若无活路,谁愿抛家舍业,去走那九死一生的千里求生路?这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用脚丈量绝望,只为争一口气活下去。
历史上贪墨赈灾粮的案例并不罕见,但通常出现在王朝暮年。
如今大周建国不过十六载,正值壮年,竟已糜烂至此?
脑海中闪过奶奶昔日絮叨的往事,陈小富心头一沉。
那位被世人传颂的女皇陛下,或许并非昏庸,而是高高在上太久,久到看不清地底的泥泞;又或是底下层层蒙蔽,将人间疾苦隔绝在了九重宫阙之外。
无论如何,受难的永远是这些蝼蚁般的百姓。
“贤弟?”
葛子健见他神色凝重,眉头微挑,语气放缓了些,“若真不忍,也有个折中法子。”
他指了指脚下这片泥泞的土地:“这批灾民只是前锋。
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人只会越来越少。
他们在城外熬过三五天,等官府或善人开粥棚。
能走的继续赶路,去秀州、去山阴;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就留在这等死。”
葛子健估算了一下人数,语气平淡却残酷:“不出五日,这里大概只剩下一千多具行尸走肉。
你若真想积德,不妨等五天后再来。
那时,负担轻得多,成效也明显些。”
陈小富沉默了三息。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灾民的**声此起彼伏。
最终,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清冷而坚定地看着葛子健:“有些亏欠,躲不过。”
葛子健眉间深深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书生意气,天真烂漫。
看来钱老这次,是看走了眼。
书卷气太重,心肠太软。
这般性子,做个善人易如反掌,若想在那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平步青云,那是痴人说梦。
户部拨往河南道的赈灾粮饷究竟有多少落袋为安?葛子健心里没那本细账,但他清楚一个铁律:单是江南道奉旨输送至河南道的二十多万担粮食,绝大多数都成了某些人囊中之物。
这其中的门道错综复杂,即便他再清楚,也无法向陈小富剖白半分。
他只知一点:无论经手的是江南道还是河南道的官吏,只要赈灾粮从他们的地界经过,必会经历一场惊人的“损耗”
。
在那些官员眼中,灾民不是待救的苍生,而是行走的钱庄。
葛子健未曾点破的潜规则更为隐秘:若有万名灾民滞留临安城外数日,他便有借口先截留半数上缴户部的税银。
只需一纸以赈灾之名的奏表呈上朝廷,这笔银子便名正言顺地变成了救助物资。
然而,真正能入灾民腹中的不过九牛一毛。
绝大部分资金,会通过某个特定的粮商之手,悄无声息地回流至葛子健的私库。
故而,地方官对灾民的到来,实则抱着一种默许甚至欢迎的态度。
但这话绝不能摆在台面上说,必须披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外衣。
彼此心照不宣,联手做局,坐地分赃,岂不美哉?
可偏偏这位陈公子脑子一根筋,竟要收留那些流民,安置于花溪别院。
这哪里是行善?这分明是在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葛子健辗转反侧一夜,权衡利弊后,最终决定忍痛放弃这一笔横财。
就当是为这位陈公子树立一个仁慈宽厚的名声,一旦传回帝京,女皇陛下听闻,对他定会更加刮目相看。
届时他若入京求取功名,起步点自然水涨船高。
葛子健并未奢望日后能借陈小富之力飞黄腾达,官场沉浮,讲究的是广结善缘。
他只是没想到,陈小富的倔强劲儿上来,竟如此不可理喻。
“唉,换作是谁,见了这等惨状也于心不忍。”
葛子健故作无奈地长叹一声,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个人力量终究微薄,贤弟有此善心,已属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