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庞:“他们都是杨村的人。”
陈小富心中一沉。
从武陵县一路逃难至此,整整一个月。
途经无数城镇,皆被拒之门外。
如今走到这里,已是走投无路。
陈小富目光微沉,追问:“杨村至此,还剩几口?”
老者佝偻着背,枯瘦的面容上写满悲凉。
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破风箱:“水患未至前,全村老幼四百二十三人撤离。
历经磨难抵达此地,仅余三百六十一人。”
“其余六十二人,皆葬身途中。”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逐一细数:“五十以上长者四十一人,垂髫稚童十二人,更有九名青壮年死于外灾民抢夺粮草的冲突之中。
非死即伤,无法救治……若再这样流浪下去,怕是真要绝户了!”
说到此处,老人双膝一软,竟要跪倒:“公子!若您肯施舍一口饱饭,小老儿愿磕头谢恩!”
陈小富伸手,稳稳托住老人即将弯曲的双腿,将他扶正。
“老人家,这**队伍中,可还有其他宗族的首领?”
“一路逃难,各家族长都相识。”
“如此甚好。”
陈小富神色肃穆,“劳烦引路,我要与诸位族长谈谈。
若能信我,便随我回家,从此不再受这颠沛之苦。”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固。
老人瞳孔骤缩,手中那根赖以支撑的木棍“哐当”
坠地。
他颤巍巍地抬起双手,死死攥住陈小富的手臂,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宛如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公、公子所言当真?是要收留我等?”
“只要你们愿意,我陈小富绝不食言。”
话音落下,老人浑浊的老眼中瞬间涌出热泪,泣不成声。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幸存者,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公子要收留我们杨村上下老少!还不快跪下谢恩!”
“谢公子大恩!”
数百道虚弱的身影轰然跪地,虽身躯单薄,发出的声音却凄厉而悲壮。
那哭腔中夹杂着无尽的委屈,更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希冀。
这一声呐喊,如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城墙之上,萧公公与卓同书同时心头一跳,下意识向下望去。
只见城脚下,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根本无需老人指引,各支派的族长早已率领族人蜂拥而至,数千灾民汇聚一处,远远望去,宛若一片压抑的黑色浪潮。
而在城墙的另一侧高处,几名女子正倚栏而立。
居中那位妆容精致,正是赏月楼的当家花魁红袖姑娘。
今日八月十五,临安城年度花魁大赛将在映月岛举行。
为了这场盛会,她清晨便精心梳妆,带着侍女小满等人兴致勃勃地前往花溪别院,却未曾想,此刻的繁华底下,竟是这般惨烈的众生相。
红袖此去,只为寻一人。
她要请陈小富出席今夜的花魁大选,更想在那一曲《梅花三弄》响起时,让他听见,让他看见。
那份在意来得毫无预兆,却沉重得让她心慌,仿佛这不仅仅是欣赏,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心动。
即便心底清楚,那位公子的身侧早已有了安小薇这样一位未婚妻,可思念如野草疯长,根本由不得她控制。
花溪别院门前,并未见那熟悉的门房身影,倒是碰上了翠红。
得知陈小富一早便随城守大人前往赈灾现场后,红袖心中一紧,当即带着小满等人匆匆赶至城墙之上。
极目远眺,城中景象令人心惊。
“陈公子竟与……”
小满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指着下方那片混乱的区域。
城墙之下,衣衫褴褛的灾民如潮水般涌动,那股混合着汗水、粪便与绝望的腥臭气味,即便隔着高墙也隐隐扑鼻。
谁能想到,平日里锦衣玉食、细皮嫩肉的陈小富,此刻竟置身于这污浊之地?他站在人群**,周围是无数双充满痛苦、嘶吼与祈求的眼睛。
那些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震得人心头发颤——他们在求收留,在求大夫,在求生路。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得清他的动作。
陈小富跃上一处土丘,高举双臂,缓缓压下。
喧嚣渐息,唯余婴儿啼哭与妇人啜泣。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穿透嘈杂:
“诸位父老乡亲!”
这一声怒吼,让远处城墙上的红袖都听得真切。
“你们的苦难,我陈小富感同身受!家园尽毁,我心痛如绞!”
他目光灼灼,扫视众生,陡然振臂高呼:
“洪水无情,人间有爱!临安不是终点,而是新生起点!”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红袖听得怔在原地,小满更是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他到底想做什么?”
红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要救人。”
“这么多灾民,拿什么救?”
一旁的白露忍不住问道。
红袖咬了咬唇,心头隐隐作痛:“如今粮价飞涨,要养这么多人,那得掏空多少家底?”
与此同时,城墙脚下的汤师爷与铁捕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茫然。
三十名铁衣捕快呈扇形散开,刀锋半出鞘,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下方躁动的人潮。
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虽已消退,但紧绷的弦未断分毫。
土丘高处,陈小富傲然而立。
铁捕头眯起眼,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弧度:“汤师爷,瞧这架势,陈公子倒真修了一副菩萨心肠。”
汤师爷面容枯槁,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讥诮:“东家若早知如此,恐怕更愿他做个笑面虎。
供着的泥胎佛像谁都不怕,反倒是那**手狠的**,才叫人畏之如虎,活得滋润。”
这番话透着股子世故的凉薄,铁捕头听得云里雾里,只当是文人的酸腐之语,并未深究。
此时,高台上响起少年清越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之上:
“在下陈小富!今日不图名利,只求为诸位乡亲辟出一方安身之所!”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直击人心:
“我要给你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家!让每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兄弟吃上一口热饭!让那些病倒在床榻的老人孩童,能请到城里最好的大夫,拿得起救命的药材!”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被打破。
紧接着,是如山崩海啸般的咆哮。
数千灾民身躯剧烈颤抖,随即齐刷刷跪倒一片,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连成一片,仿佛大地都在震颤。
“谢陈公子救命大恩!”
“苍天有眼啊……我们有活路了!”
情绪彻底决堤。
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得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衣衫褴褛的妇人磕头如捣蒜,额角渗出血痕也浑然不觉;精壮汉子紧紧搂着妻儿,浑浊的泪水冲刷着满是污泥的脸庞;稚童懵懂地望着高处那道身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崇拜。
“活菩萨下凡!”
“陈公子便是咱百姓的天!”
“我赵氏子孙,若有负今日恩情,必遭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我孙氏全族,誓死追随陈公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声浪层层叠叠,忠烈之言震彻云霄。
城墙阴影处,萧公公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此举……恐生变数,不合规矩。”
一旁的卓同书轻抚长须,笑意淡然:“无妨。
老夫在他身上看到了久违的东西——仁善与格局。
所谓人格魅力,此刻便是最强的凝聚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不过,现在谈魅力尚早。
与其说是权谋手段,不如说他是动了恻隐之心。
发乎情,止乎礼,这般纯粹,反倒让人安心。”
萧公公沉吟片刻,眉峰再次聚拢:“情怀填不饱肚子。
人口既聚,粮草何出?靠他一人之力,如何供养数万张嘴?”
卓同书拱手一礼,眼中精光一闪:“这正是关键所在。
公公只需修书一封给女皇陛下,直言赈灾之策:与其经过层层官府盘剥、贪墨克扣,不如将钱粮直接拨给陈公子。
借他的名望做事,既省了银子,又收了人心。”
城墙根下,尘土飞扬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萧公公负手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乌压压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并未接话,只是轻轻抬手,指向那片混乱中逐渐显现秩序的营地,声音低沉却透着寒意:“你瞧,他能让人填饱肚子,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官员们呢?他们吞下的肥肉,不过是建立在流民继续漂泊的尸骨之上罢了。”
“再看看吧。”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与此同时,临安城南门外,喧嚣声浪正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数千双沾满泥泞的眼睛此刻紧紧盯着那个身穿锦袍的青年——陈小富。
就在片刻前,他那番慷慨陈词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原本濒临崩溃的灾民心防,此刻已悄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赖。
随着更多衣衫褴褛的身影涌入视线,人群再次骚动,随即又整齐划一地跪倒一片。
膝盖砸在硬土上的闷响,听得人心头一颤。
陈小富没有扶起这些人,他只是平静地唤来几位面色黝黑、眼神精明的领头人。
在这群人中,他的话语显得极具**力:
前方荒僻之地,虽无繁华,却有屋舍遮风挡雨,有薄粥果腹。
更致命的是那片广袤的荒地——只要肯干,土地便归个人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