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章

只取一半收成。

对于这群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佃农而言,这无异于神迹。

昔日地主豪强剥削至仅剩两成口粮,而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陈公子,竟愿与他们平分秋色?甚至承诺无需向官府缴纳赋税!

江南少有大灾,但这并非回乡的理由。

回去?那是奢望。

千里跋涉,黄河决堤如虎狼环伺,谁敢保证明年不会重演举族逃难的惨剧?且那固定的良田早已被瓜分殆尽,即便开垦荒地,一旦见粮,官府必以“官田”

之名收回。

所谓落叶归根,不过是无枝可依时的无奈挣扎。

与其在那未知的故乡担惊受怕,不如在此处赌一把未来。

看着陈小富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灾民们心中暗想:这般皮囊,定是心善之人。

给好人当牛马,总好过被恶鬼鞭笞,或许还能多讨一口热饭。

没有激烈的辩论,没有漫长的权衡。

只需几句轻描淡写的许诺,这群最底层的蝼蚁便彻底折服。

陈小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世人皆道他是菩萨心肠,殊不知,这世间哪有无私的善意?

他要的不是名声,而是廉价且绝对忠诚的劳动力。

灾民有了活路,他得了根基。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日头渐高,热浪翻滚。

陈小富不耐暑气,随手将烂摊子丢给身旁憨厚的张大牛,转身朝城门走去。

而在高高的城楼之下,一抹红衣身影静静伫立。

红袖姑娘倚在门框旁,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眸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袖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眼神里的春意几乎要溢出来:“活菩萨,您既然有这般渡人的神通,怎的就独独不救一救小女子呢?”

陈小富嘴角微抽,心底暗骂一句,面上却强撑着淡定:“贫道擅长的是超度那些不守清规的小妖精。”

红袖轻哼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风情更甚:“那不知菩萨打算用何种法门来‘超度’我?”

陈小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燥热,干咳两声转移话题:“腹中饥火难耐,先寻个清净地儿填饱肚子再说。”

红袖撇了撇嘴,佯装不满:“真是扫兴。

那你想吃些什么?”

“肉!唯有肉食方能抚慰我这颗躁动的心!”

……

庆园之内,静谧无声。

钱士林目光缓缓扫过桌案上的五碟菜肴,最终定格在对面葛子健那张堆满笑意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老了,口味便淡了,唯独这满桌荤腥,实在不合老夫心意。”

葛子健闻言,连忙起身赔笑,姿态谦卑到了极点:“钱老恕罪,是晚辈思虑不周。

想着四两正是抽条长个儿的年纪,得多吃些长力气的荤食。

晚辈这就吩咐闻香楼再送几道素菜来,以全孝道。”

钱士林并未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在一旁恭候的钱四两。

这孩子自幼随他在临安长大,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少年郎,眉眼间已有了几分钱林山的影子。

“四两。”

钱四两立刻躬身行礼,动作熟稔:“孙儿在。”

“今日书院里未瞧见你身影,这是去了何处?”

钱四两垂首答道:“孙儿去了一趟临安书院,随后又去了南门方向。”

“哦?既如此,坐下吧,边吃边说也不迟。”

“谢爷爷。”

爷孙二人落座。

葛子健上前拍开酒坛泥封,琥珀色的酒液溢出醇香。

他先是斟满一杯捧至钱士林面前,随即又迟疑片刻,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钱老,”

葛子健双手举杯,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得意,“昔日一位从集庆来的故交,特意赠予晚辈几坛正宗的富春酒。

晚辈深知,相比于如今风靡京城的千里醉,前辈向来偏爱这口陈酿。”

“据故人言,此酒窖藏整整二十载,乃是长乐三年的佳酿,还请前辈品鉴。”

说罢,他又将另一杯酒轻轻置于钱四侧面前的桌上,语气随意却透着试探:“四两也已束发,尝尝无妨。”

钱士林瞥了一眼孙子,未置一词,这便是默许。

葛子健见状,心中大定,入座后一边给钱四两夹菜,一边看似闲聊般开口:“钱老,河南道的流民大军,已然抵达临安城外。”

钱士林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细细品味片刻,淡淡道:“酒是好酒。

你能有心思在此陪我这糟老头子对饮,想必那些灾民的安置事宜,都已处理妥当了吧?”

葛子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亏了陈小富公子,否则晚辈哪能有这份闲情逸致。”

钱士林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猪头肉,慢条斯理地说道:“即安……他是打算在城外设粥棚施粥?”

“岂止是施粥那么简单!”

葛子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难道还要搭建临时居所?”

“都不是。”

葛子健身体前倾,凑近了些,语气中带着几分诡秘,“他要做的,是将所有灾民全部迁往花溪别院背后的瓦泥山!”

钱士林眉峰骤紧,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葛子健:

临安城的城门洞外,尘土与腥膻交织。

钱士林夹起一块肥腻的猪头肉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随即仰头灌下一口烈酒。

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滞涩感。

关于那涌入临安的数万灾民,他不再追问具体数目,只当是默许了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身旁的钱四两忽然放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爷爷,打破了沉默。

“祖父,那位陈公子……非凡人。”

钱士林动作微顿,侧目瞥向孙子:“哦?何以见得?”

“孙儿随书院几位同窗去了南门,亲眼所见。”

钱四两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那些流民衣衫褴褛,臭味熏天,连站在城门口的书院学子都纷纷以袖掩鼻,避之唯恐不及。

孙儿自己也觉得难以忍受,可您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那位陈公子,竟席地而坐,就在那群浑身恶臭的灾民中间。

他谈笑风生,毫无芥蒂,仿佛闻不到丝毫异味,又好似天生便无嗅觉。”

“后来,他站到了高处,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演说。”

钱四两深吸一口气,“那些话语如惊雷炸响,让在场的所有人流血沸腾,更是让那些濒死的灾民们视其为神明,顶礼膜拜。”

“他说要收容所有流民,请名医诊治,建屋舍遮风挡雨,供饱食暖衣……”

钱四两越说越激动,拳头紧握:“这是官府该做的事!可他们做到了!反观朝廷养着的这群官员,尸位素餐,难道大周户部真的穷得连一粒救命的粮食都掏不出来?还是说,这朝堂上下早已烂成了一窝蛆虫?”

一旁的葛子健听得面色微红,暗自咋舌。

这小子跟在钱老身边多年,非但没学会几分圆滑世故,反倒是一身刚直不阿的傻气。

“四两,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葛子健忍不住出言打断,试图用成年人的世故来稀释这份尖锐,“国家有国家的难处,地方官也有各自的苦衷。

赈灾之事,盘根错节,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真的复杂吗?”

钱四两再次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我在城门边见过那位陈公子,只问了他一句:‘这不是朝廷的本分吗?’”

他模仿着那个年轻身影淡然却又坚定的语调:“他笑了笑,说:‘是啊,是本分。

但如果朝廷不做,难道真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

“当时他急着去和红袖姑娘吃饭,得知我是祖父的孙子后,只留下了两句话。”

钱士林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放下酒杯问道:“哪两句?”

“第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空气瞬间凝固。

钱四两盯着祖父震惊的脸,缓缓吐出第二句,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他还说……老百姓又没招惹谁,凭什么就要受这份罪?”

此言一出,如巨石投湖。

钱士林与葛子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片刻的死寂后,钱士林猛地捋了一把长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一个‘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花溪别院的余音尚在耳畔回荡,钱四两却已转身没入了庭院的阴影中。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对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再次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瑕疵,语气恭敬:“孙儿去瞧瞧那些灾民的安置情形,稍后回来向您禀报。”

“去吧,路上小心。”

钱士林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回来时,再同我细说。”

随着脚步声远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片刻后,钱士林挥了挥手,示意葛子健随自己移步至内室煮茶。

炭火毕剥,茶香渐起,两位老人的神色却比外面的饭菜更冷。

钱士林端起茶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葛子健的心底:“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你来庆园这一趟,究竟意欲何为?是因为陈即安挡了你的财路?”

葛子健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姿态放得极低:“钱老言重了。

晚辈对陈公子向来敬重,绝非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闭嘴。”

钱士林冷冷打断,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我面前,收起你那套逢场作戏的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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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神将府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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