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屑:“赈灾这潭水有多深,你我都清楚。
上上下下,谁不是在里面浑水摸鱼?你以为朝廷瞎了眼?为何每次灾荒平息、百姓安置妥当之后,才会有雷霆手段落下?为什么偏偏是事后清算?”
葛子健噤若寒蝉,低头不语。
钱士林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世故的苍凉:“因为朝廷也需要人干活!真正能吏有多少?寥寥无几罢了。
那些贪墨的官员,虽然手脚不干净,但好歹能把事情办成。
朝廷不能没有他们,所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这种‘潜规则’的存在。”
他顿了顿,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继续剖析这残酷的官场逻辑:“但这笔账,不能明算。
一旦捅破了窗户纸,激起民愤,那就是**的前奏。
天下大乱,谁也讨不到好。
可若不杀鸡儆猴,又无法向天下交代。”
“于是,便有了这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钱士林的声音愈发低沉,“等各方势力在朝堂之上斗个你死我活,或者达成某种默契的利益交换后,便会拟出一份‘倒霉蛋’名单。
当权者只需抿一口茶,看上一眼,这些人的人头便落地了。”
“罪名早已写好,罪行罄竹难书,甚至要诛连三族。
以此平息民怨,腾出的位置,则是留给胜利者的奖赏,或者是双方妥协后的战利品。”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雨水,浇灭了葛子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虽未身处权力中枢,但在这官场边缘摸爬滚打多年,自然听懂了其中的血腥与算计。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在钱士林眼中的分量——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弃子的棋子,或是用来试探诚意的投名状。
葛子健双手颤抖着斟满茶水,深深弯腰,额头几乎触碰到膝盖,声音哽咽而虔诚:“晚辈能在风雨飘摇中苟活至今,全仰仗前辈这棵参天大树庇佑。
这份恩情,晚辈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钱士林接过茶盏,并未否认这番表态,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深邃莫测。
“即安这一手做得太绝,哪怕因此断了你的财路,你也得给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钱士林这话一出,语气冷得像冰。
葛子健心头一颤,连忙躬身辩解:“师父言重了,**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担忧的不是那点子银子,而是陈公子这般雷霆手段,劫了所有灾民的钱粮,这江南道上下,谁还能坐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寒意:“江南道三州十八县,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左相的人脉。
赈灾的银两是个无底洞,地方县令吞不了多少,大头都得往上送,孝敬知府、道台,甚至直达六部和……那位权倾朝野的左相爷。”
“**怕的是,陈公子此举虽然痛快,却是在整个官场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树大招风,这对他的仕途前程,恐怕不是好事。”
茶盏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钱士林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终于像个大人了。”
葛子健受宠若惊,立刻端正坐姿,屏息凝神:“**洗耳恭听。”
“即安如今虽未入京,但我给女皇陛下的那封密信,快马加鞭,半个月前便该到了帝京。”
钱士林目光幽深,仿佛在透过虚空看着遥远的皇宫,“我不瞒你,女皇派来的天使已经抵达临安,我的回信也到了手里。”
“信上只有两个字:勿急。”
“这两个字,意味着女皇在观望,在等待。”
钱士林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有力:“即安自己或许不知道,但他今日这看似鲁莽的一劫,恰恰是最完美的投名状。
你要的是利,他要的却是名。
在这棋局里,名利二字,孰轻孰重?”
葛子健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名大于利?”
“聪明。”
钱士林淡淡颔首,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要明白,名利在不同的阶段,分量是不同的。”
“即安现在还没踏进官场,但他已经入了女皇的眼。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名’比‘命’还重要。”
“陛下深知朝廷积弊难返,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不能轻易动刀。
这些朝堂深处的暗流,你日后若有缘涉足高位自会知晓,无缘则罢。”
钱士林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一旦即安因‘名’得官,再获陛下信任,他走的路,注定不是寻常的重臣之路,而是权臣之路。”
“重臣与权臣,云泥之别。”
“重臣讲究顾全大局,以国事为重;而权臣,只讲忠诚,以君意是从。”
“这就是制衡之术。
陛下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割那些老官僚的肥肉,还要保证这把刀只听自己的号令。”
“当即安通过‘名’登上高位,获得绝对的信任后,他就会从追求虚名,转向攫取实利。
到那时,便是真正的好戏开场。”
书房内烛火摇曳,钱士林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如炬。
“权臣之道,首在养恶犬。”
他声音低沉,透着几分冷冽,“陛下厌谁,那群狗便扑上去撕咬。
这吃人的活儿,得用银子填。”
葛子健屏息凝神,等待下文。
“聪明的权臣懂得自污。”
钱士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主动往身上泼脏水,还要确保陛下看得到。
这是给**看的投名状。”
话锋忽转,钱士林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沉思。
“扯远了。
你担心即安无官威、无根基?错!大错特错!”
老臣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他在朝堂上是一张白纸,不结党,不营私。
在你眼里这是致命伤,但在陛下心中,这才是最完美的棋子。
陛下多疑且强势,她要的不是能臣,是听话的笔。”
葛子健心头一震。
“记住老夫的话,以后别自作聪明去指点即安。
他的路,让他自己蹚。”
钱士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却愈发强硬,“你若想跟着他,便低头做刀;若不愿,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交集。”
言毕,钱士林闭目养神,显然已下了逐客令。
葛子健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片刻后,西子湖畔风声猎猎。
钱士林负手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忧虑。
权臣也好,重臣也罢,终究只是臣属。
真正的掌舵人,是未来的东宫之主。
定王殿下,真的能赢吗?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了决断:过几日,该去洛邑走一遭了。
……
中秋之夜,临安城灯火通明,瓦泥山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张大爷握着毛笔的手早已酸麻不堪,墨汁洒了一桌,但他不敢停歇。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最终的统计数字令人触目惊心——八千七百二十四人。
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线,也是一座沉重的山。
其中,五旬以上的老人九百三十一位,十二岁以下的孩童两千四百八十二名。
在这庞大的基数中,已婚妇人一千零六十,未婚女子一千一百七十三,而剩下的三千零七十八名男丁,年龄在十三至五十之间。
幸运的是,夏侯常胜训练出的那一千青年中,有八百余人留守村中,成为了支撑这场救援的中流砥柱。
夕阳沉没,月轮初升。
在全村人的合力之下,临时搭建的棚屋区逐渐安稳下来。
巨大的简易厨房里炊烟袅袅,那是希望的味道。
尚有余力的妇孺自发加入灶台,挥汗如雨;身强力壮的汉子们跟着张大牛,在夜色中伐木劈柴,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
张大爷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穿梭在各个棚屋之间。
他与那些满头白发的灾民拉起了家常。
虽然都是逃难人,但在这里扎根十七年的他们,似乎比外人更懂如何在这乱世中守住一份温情。
中秋的月色透过窗棂,洒在瓦泥山静谧的院落里。
对于这批初来乍到的流民而言,这轮月亮似乎比记忆中故土的那一轮更为圆满、柔和。
他们曾以为陈公子已是菩萨心肠,如今才惊觉,那位深居花溪别院的老太太,才是真正的大善人。
这份善意如暖流般渗透进每一颗漂泊无依的心,让原本惶恐不安的灵魂找到了归宿。
张大爷那辈人率先跪拜,唤了一声“主人”
,这一声呼唤,便定下了基调——这里不再是暂避风雨的客栈,而是真正的家。
这是他们离乡背井后度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注定要在记忆深处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彼此间不再有主仆的隔阂与轻视,只有患难与共的温情,以及那句无声却坚定的共识:这一步,走对了。
……
与此同时,临安城的喧嚣并未因夜色而停歇,反而随着映月岛即将举行的年度花魁大赛,愈发沸腾。
往日此时,茶楼酒肆间议论的多是哪家青楼的头牌姿色动人,可今日,所有话题的中心都汇聚到了一个名字上——陈小富。
“听说了吗?那个陈家少爷把刚到临安的灾民全收下了!”
“何止收下,人家那是真当亲人待。”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可这也太败家了。
万来张嘴,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是按官府施粥的法子,一日每人二两糙米,折合十五文一斤,一万人的口粮便要三十两银子。
但那官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不过是让人吊口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