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道密令迅速发出,经由心腹师爷汤某之口,如野火般蔓延至临安城的各个角落:“今晚映月岛义演,本官亲临现场。”
夕阳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映月岛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当葛子健在众人的簇拥下拾级登台时,原本喧闹的大厅竟奇迹般地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那袭青色官袍之上。
月光如水,洒在他那张原本严肃刻板的脸上,此刻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
“诸位乡亲,”
葛子健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夜风,“今日站在这里,并非以临安知府的身份,而是以‘兄长’的名义。”
台下哗然。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愈发庄重:“陈小富,即安,乃是吾结拜兄弟!”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让在场的所有商贾、百姓乃至那些台上的歌姬,都愣住了。
谁能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葛大人,竟然和那个散尽家财的陈公子是这般关系?
葛子健并未在意众人的震惊,继续激昂陈词:“虽非血亲,胜似手足!即安之仁德,世人皆知。
近日以来,临安书院寒门学子,省吃俭用,所剩无几,却仍要将攒下的铜板悉数捐出。
他们为何如此?只因他们视陈公子为镜,心中存有大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既然书生尚知舍己为人,那我等大周男儿,岂能落后?今夜,映月岛的姑娘们抛头露面,不为取悦权贵,只为赈济灾民。
这份赤诚,本官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更感动在心间!”
他的目光转向台下那些衣着华丽的富商巨贾,眼神锐利如刀:“诸位都是临安城的财神爷,腰缠万贯。
但在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灾民面前,金银不过是冰冷的数字。
今日,本官便在此立誓,以身作则!”
话音未落,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动作郑重得仿佛在捧着一份圣旨。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葛子健双手高举,向四周展示那抹刺眼的白色,然后朗声道:“本官决意,捐献纹银——三千两!”
轰!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三千两,对于一位清官而言,绝非小数目,更遑论这是直接掏空私囊。
“红袖姑娘,请上前!”
葛子健厉声喝道。
那位名动临安的头牌花魁,带着几分忐忑与震撼,缓缓走上前台。
葛子健将那叠银票轻轻放入她手中,指尖微颤,神色肃穆至极:“为了杜绝**之嫌,也为了让每一分善款都落到实处,此次募捐的所有款项,皆由红袖姑娘全权接收,并由卓记钱庄吴掌柜亲自登簿造册,公开透明,供全城百姓监督!”
月光下,一叠银票,一双素手,一段佳话,就此定格。
“本官在此立誓,诸位散尽的千金万银,分毫不会落入私囊,必将悉数化作陈公子手中的粮草,喂饱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灾民。”
葛子健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大厅,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每一张或贪婪或迟疑的脸庞,随后顿了顿,抛出一枚重磅**:“此乃自愿之举,但本官承诺,今夜所有善举,必载入临安府志,青史留名!”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被点燃。
“捐款名单即刻呈报官府,明日北亭便立‘善德碑’。”
葛子健语调陡然拔高,字字珠玑,“碑文之上,按捐资额度排序。
捐得越多,名字越靠前,光耀门楣!”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在场商贾们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们掏空家底买下这二十两一张的入场券,原本只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甚至对额外的勒索颇有微词。
然而,“县志”
、“石碑”
、“留名”
这三个词,对于身处社会底层、备受士绅阶层鄙夷的商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力。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财富若无地位加持,不过是一堆冰冷的铜臭。
若能名字刻于石碑,写入县志,那便是洗白身份、跻身士族行列的捷径!那是能写进族谱、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的荣耀!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种千载难逢的翻身机会,错过了,便是永远的低人一等!
“我要捐!”
“我也捐!”
压抑不住的狂热瞬间爆发,无数身影如潮水般涌向台前。
巨贾们为了抢占碑文首位,不惜挥金如土。
奈何现银不足,葛子健顺势而为,以个人信誉做保,允许众人先打欠条,约定次日将款项送入卓记钱庄。
这一幕疯狂到连红袖都瞳孔骤缩。
若不是铁捕头率领三十名刀斧手寒光凛凛地守在四周,这些平日精明算计的商人恐怕早就一哄而散了。
随着一声声高亢的唱票声响起,夜间的临安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躁动:
“何记棺材铺主何西,认捐纹银三百两!”
“周氏豆腐坊周一山,认捐纹银二百两!”
“云氏脂粉铺云从溪,认捐纹银……三千两!”
“周氏珠宝行周谦,认捐纹银……五千两!”
“梁氏绸缎庄梁齐峰,豪掷纹银一万两!”
数字不断跳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唯独缺席了一个身影——王记粮铺的王玉果。
夜深人静,王家内院却火光冲天般的喧闹。
王玉果手中紧握着一根鸡毛掸子,发疯似地抽打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绝望与愤怒的颤音。
对面坐着的是他的独子王子贤,父子二人对视,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我究竟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混账东西!”
王玉果双眼赤红,声音嘶哑,“我供你读书,送你入学,图的是什么?图的是你金榜题名,脱去这身商贾的贱籍,当个体面的官老爷!不是让你像个废物一样瞪着我!”
“陈小富那厮若是行善,你捐点余粮或碎银,为父绝不阻拦。”
王老爷的咆哮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逆子,胸口剧烈起伏:“你这混账东西!竟想把库房里囤积如山的陈粮全送出去?你是读书读坏了脑子,还是被猪油蒙了心?”
“你可知如今市面上的米价已涨成了什么模样?”
“你可知这些粮食,是老子我拿着身家性命去博,花了多少真金白银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你更清楚,我让你叔父火急火燎赶往帝京,究竟是为了什么!”
王玉果喘着粗气,眼神中透着近乎绝望的恨铁不成钢:“还不是为了多敛些钱财!还不是为了供你去打点吏部那些贪墨的黑洞!你以为外放个知县是那么容易的事?你知道那个位置背后需要塞进多少银子才能填平那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吗?”
或许是吼累了,也或许是怕吓坏了唯一的骨肉,王玉果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一旁的王夫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赶紧斟了一盏热茶,双手呈到丈夫面前,又急忙给王子贤递去一个眼色——快跪下认错,给你爹赔个不是,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玉果中年得子,膝下便只有这一根独苗。
方才那鸡毛掸子虽然挥得虎虎生风,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
他不是舍不得打,而是不能打。
这个儿子,是他王家最后的指望。
他对市井商贾之利嗤之以鼻,却对圣贤书有着惊人的悟性。
十三岁破格入泮,十六岁考取秀才,如今十八岁的年纪,不出几日便要奔赴江南东道平江府的贡院,参加今秋的**。
若能一举夺魁,便是正经的举人老爷,从此步入仕途。
想当年,集庆王氏何曾有过这样的风光?
祖上在大陈朝堂之上也曾位列卿相,府邸巍峨,门庭若市。
可惜时运不济,前朝覆灭之际站错了队,新皇登基,一道诏书便将王氏族人发配千里,彻底斩断了政治根基。
流离失所间,王玉果这一脉辗转来到临安,靠着倒卖粮食重新起家。
虽不再是权贵世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子尚在。
如今大周立国不过十六载,百废待兴,正是寒门子弟向上攀爬的最佳时机。
王氏族人日夜期盼,盼的就是能从家族里再出一个通天的人物,让王家的旗帜重新插回庙堂之高。
而王子贤,就是那个承载着所有希望的火种。
他是王玉果此生最大的骄傲,也是整个家族的赌注。
可今晚,这团即将燎原的火,差点就被他自己亲手浇灭。
不仅要把保命的口粮拱手让人,还撂下狠话:若不答应,便断绝父子关系,卷铺盖滚蛋。
陈小富到底给这兔崽子灌了什么**汤?竟能把人心吃得死死的?
见儿子依旧沉默不语,王玉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动作虽稳,声音里却仍带着未平的颤意:
“子贤,你已成年,行事当如静水深流,岂能如此意气用事?”
“日后你若真做了官,这般冲动鲁莽的性子,只会成为催命符。”
“一念之差,毁掉的不仅是你的锦绣前程,更是你的一条性命。”
夜色如墨,屋内烛火摇曳。
王玉果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语气中透着几分过来人的世故与精明:“帝京那边,为父这些年可是没少砸银子打点关系。
你秋闱夺魁,后年春闱便有了底气。
只要名字挂上金榜,哪怕是垫底的,那实缺也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儿子,“当了县令不过是起步,往后这仕途漫漫,处处都要用钱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