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临安城里那些街坊骂我铁公鸡、一毛不拔,他们懂个屁?官路就是钱路,路铺得越宽,走得才越稳。
爹这不是抠门,是把每一两银子都攒着给你铺那条通天大道!”
说到此处,王玉果端起茶盏欲饮一口,余光却瞥见王子贤并未起身离去。
孩子一直低垂着头,肩背僵硬。
此刻猛然抬头,那双眸子里迸发出的倔强光芒,让王玉果心头猛地一跳,茶盏悬在半空。
果然,王子贤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道理我都懂,但孩儿觉得,未必全对。”
王玉果眉头微蹙:“哦?”
“我已成年,有权定义自己的人生。”
王子贤直视父亲,“读书是为了当官,但当官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爬得更高?为了权倾朝野?”
“自然是为了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王玉果不假思索地答道。
“错。”
王子贤摇头,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在孩儿看来,为官者的脊梁,应当撑起一方水土。
若居庙堂之高,便要令国力强盛,令外敌胆寒;若处江湖之远,也要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这才是官的本质,是国家的魂,而非家族的私产。”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王玉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神色竟有几分欣慰。
他放下茶盏,伸手抚了抚下巴的短须,笑道:“嗯……说得不错。
既然有志向,便去努力吧。”
话音刚落,他却发现王子贤依旧伫立原地,未挪半步。
“许多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
王子贤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陈公子从未张扬,但他真的在做!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甘坐冷板凳,只为那些受灾流离的百姓。
他把心掏出来喂给苍生,这是大爱,是大无私!”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目光交汇,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甚至能听见火花噼啪作响。
她下意识想上前拉走儿子,却听得王子贤接下来的话如利剑出鞘:
“这样的人,才是国家需要的栋梁,才是孩儿真正仰望的偶像。”
王子贤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直刺父亲的心脏:
“可你呢?爹,你真的只是那个‘铁公鸡’吗?”
“你心里想的,无非是让我王家的门楣更加光鲜。
等你日后金榜题名、位极人臣,我在街坊邻里间也能挺直腰杆,享受那份唾手可得的虚荣。”
王玉果的声音冷硬如铁,带着商贾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王子贤并未退缩,目光清亮地直视父亲:“这其中的道理我明白。
但除此之外,就不能实实在在地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做点什么吗?”
“他们对你未来的仕途毫无助益,甚至可以说是累赘。”
王玉果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在你眼里,他们不过是些低贱的泥腿子,就算不是灾民,也配不上我们王家的体面。”
“这种论调,真是令人作呕。”
王子贤上前一步,语气中压抑着怒火:“陈公子曾言,一个族群真正的强大,对内在于建立相对公平的秩序,对外则拥有雷霆万钧之力。
何为公平?便是众生平等,没有谁生来就高人一等!”
“正因如此,陈公子才会接纳那些被你视作草芥的灾民。
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席之地,甚至为他们缝制新衣。
在他眼中,生命并无贵贱之分。”
王子贤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若你觉得自己的身份比陈公子还要高贵,那我便无话可说。
但我做不到看着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消逝而无动于衷。”
说罢,他深深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既然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父亲,孩儿告辞。”
转身之际,他的背影决绝而孤傲。
王玉果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砰”
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站住!”
王子贤脚步微顿,却并未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母亲王氏再次行礼:“娘,孩儿并非不孝。
我会去读书,会去应试,也会去当官。
但我只想走我自己选的路,做我自己想做的官。”
“至于养老送终之事,将来孩儿自会奉养。”
王氏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她一把死死拽住儿子的手腕,转头冲着丈夫嘶吼道:“你个杀千刀的!到底是那些死物重要,还是你的亲生骨肉重要?”
王氏眼中含泪,语气决绝:“若是舍不得捐出半数存粮,那就别怪我和儿子一起离开这个家!到时候,你就抱着你的粮食过一辈子吧!”
王玉果僵在原地,看着妻儿相拥而立的身影,竟一时语塞,满脸错愕。
***
那一夜,临安城的夜色格外深沉。
城中多处灯火通明,彻夜未熄,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探着这座城市的暗涌。
然而,在这喧嚣之外的一隅,陈小富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他对此刻因自己收留灾民而在城内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对他而言,这一切并非出于某种宏大的悲悯情怀,而是基于最朴素的现实考量。
收留灾民,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其一,人道主义的光辉。
让这些流浪者停止漂泊,给予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救助,能在寒冬中多留住几条性命。
其二,也是更核心的一点——人力。
随着瓦泥山矿脉的开发计划提上日程,花溪别院的高墙亟待修筑,周边荒地需要开垦,未来更是计划设立各类作坊。
这一系列庞大的工程,无一不需要大量廉价的劳动力。
对于这些灾民来说,这里是救命稻草;而对于陈小富而言,这是最优质的潜在资产。
那一万两千四百多张饥饿的面孔,像是一张张巨大的网,死死缠住了陈小富的心。
原计划里,他只是想挑几千个身强力壮的壮丁回去当苦力,毕竟人心冷漠,多看一眼都是累赘。
可当他真正走进那片废墟般的营地,看到那些枯瘦如柴、眼神空洞的孩子时,那股子冷硬的劲儿彻底断了线。
该死的同情心。
昨晚为了安抚后续涌入的流民,张大牛几乎是把临安城外翻了个底朝天,硬生生凑齐了这庞大的数字。
原本以为不过数千,结果竟多了近一倍,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
瓦泥山上那些临时搭起的窝棚,此刻连个落脚的空隙都没有。
晨光微熹,陈小富没有像往日那样去后园挥汗如雨。
他坐在别院的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沉沉地看着门外起伏的山峦。
“秋意渐浓,早晚凉气重。”
随着茶水注入杯中,香气氤氲而起。
陈小富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张大牛,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灾民的基数。
如今人太多,山顶那点地方根本容不下。”
张大牛捧起茶盏,仰头灌下一大口,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少爷是指?”
“记得十里河那片灌木林吗?背山面水,地势开阔。”
陈小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里有野味,有活水。
与其让所有人挤在凹凸不平的山顶修房子,不如顺势而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砍掉灌木,沿河建寨。
砖瓦房肯定来不及赶在入冬前完工,那就先搭大棚户。
男女分工,男的留在山上挖矿,女的过河开垦荒地,老弱负责内务。
至于窑厂……”
陈小富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城墙用的砖先放一放,全烧建房子的料。
我要的是明年冬天,无论是你们,还是那帮流民,都能住进暖烘烘的新房子里。
只有有了家,人才会安定,才不会想着跑。”
张大牛心头一震,随即重重地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慢着。”
陈小富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张大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告诉大伙儿,咱们现在住的地方叫花溪村,而十里河那边,就定名为‘十里河村’。
这是个全新的开始。”
“地契的事我去找葛城守交涉,具体规划等我实地勘察后再详说。
去吧。”
张大牛抱拳行礼,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鹿,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脚步声刚落,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
翠红搀扶着大管家陈实走了进来。
陈小富敛去眼中的锋芒,起身向二人行了一礼,神色谦卑中带着几分探究:“陈管家,翠红姑娘,这么早打扰了。”
陈实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肃穆,双手交叠置于膝头。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抬眸审视了一番对面的陈小富,随即微微颔首,示意其落座。
“少爷。”
老仆声音低沉而恭敬,“今日前来,是想为您细细盘点一下别院田产的真实光景。”
陈小富眉头微挑,抬手虚引:“坐吧,讲细些。”
“谢少爷。”
陈实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方那片广袤的田野,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与精确:
“这花溪别院名下,共计良田三百七十顷。
按大周律制换算,一顷合五十亩,总计一万八千五百亩耕地。”
他顿了顿,继续拆解数据:“其中旱地八千五百亩,水田一万亩。
得益于地势优越,这些皆是一等一的沃土。”
“若是逢上丰年,旱地小麦亩产可达百斤,水田稻谷则能飙至一百五十斤。
然天有不测风云,今年天公不作美,收成打了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