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陈实掰着手指,一字一顿地报出数字:“今年小麦亩产仅勉强守住九十斤大关,稻谷亦降至一百二十斤上下。”
“以此推算,全别院小麦总收成约七十二万斤。
按惯例,佃农分走四成,别院净留四十三万二千斤。
至于稻谷,总产量一百二十万斤,剔除佃户所得,别院入库七十二万斤。”
陈小富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逐渐凝固,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几分。
“听起来数目惊人?”
陈实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但这笔账若真要算清,才知其中艰辛。
别院所有的运转开销、仆人月钱、修缮费用,乃至少爷您的日常用度,全靠这两百万斤粮食撑着。”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依往年的市价,坊间小麦售价两文一斤。
扣除府内上下口粮储备,若能售出四十万斤,换回的不过八百两白银。
稻谷虽贵些,三文一斤,但卖出七十万斤,所得也仅两千一百两。”
“加在一起,一年到头,别院的全部进项,三千两银子。”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一片。
陈小富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三十……不,是整整三千两?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钱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银锭,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此前他从未这般细致地核算过这笔账,此刻听陈实如此抽丝剥茧地剖析,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坐拥着一个足以令旁人眼红的庞然大物。
除去之前打发张大牛的开销,又扣去小薇存下的积蓄,他兜里赫然躺着十二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那是花溪别院这四万多亩土地,足足四十年的纯利润总和!
荒谬。
太过荒谬了。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
在他目前接触的圈子里,似乎人人都是挥金如土的阔绰之辈。
尤其是那位齐国的钰扶公子,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其家族底蕴,恐怕真到了富可敌国的地步。
而现在,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财富,陈小富才猛然意识到,这笔巨款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些在灾荒中挣扎求生的流民,根本不需要啃食掺满木屑的米糠。
只要他愿意,这些人可以顿顿吃上白米饭。
他又想起张大牛汇报时的情景:发给村民的两过节银,竟让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们欣喜若狂,胜过过年;而给灾民开的每月二十文的挖矿工钱,更让他们乐得像捡到了无价之宝。
这一幕幕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作沉重的石块压在陈小富心头。
在这个时代,农人并非懒惰,而是被残酷的现实扼住了咽喉。
低下的生产力,简陋的铁器工具,再加上“谷贱伤农”
的市场规律,导致哪怕是一年辛勤劳作,最终落入口袋的不过几两碎银。
一亩好田,产出水稻不过百余斤,这点收成不仅要养活全家老小,还要缴纳租税,剩下的哪里够糊口?
陈小富望着窗外苍茫的大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体验生活的闲散子弟,却未曾想,这一脚踏入的,是一个贫富差距悬殊到令人窒息的深渊。
看着陈小富脸上那震惊未平、若有所思的神情,陈实没有打扰他的沉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这位年轻的主人做出决定。
米缸见底,账册泛黄。
陈实枯坐在案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前的少年眉宇间尚显稚嫩,却已染上了几分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郁。
“少爷,”
老仆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别院存的粮食和碎银,若是再这般施粥下去,恐怕撑不过腊月。
咱们……真要等到吃糠咽菜?”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老奴斗胆进言,让那些灾民饱食两日,便驱散了吧?您的仁义已尽,至于他们的生死,便是天命了。”
陈小富正欲开口,提及自己在卓记钱庄暗中预留的后手,一道倩影却如惊鸿般掠入视线。
翠红气喘吁吁地停在阶下,鬓发微乱,眼中交织着惊慌与急切:“少爷!大夫人……来了!”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瞬间冻结了空气。
开阳神将府的正室主母,那位高高在上的蔡燕妮。
陈实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确定是她?”
“千真万确,大管家!”
翠红声音发颤,“车驾已在南院门外驻足,百十名银甲骑兵护卫左右,声势浩大。”
陈小富眉梢轻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竟没去东院?倒是稀奇。”
翠红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按府里规矩,您身为庶出子嗣,当亲自出门恭迎主母。”
陈实闻言,身形一僵,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礼法森严,私生子见主母,确实不可怠慢。
然而,陈小富的回答却简短得令人错愕:
“不去。”
话音未落,照壁之后,传来一声慵懒却透着寒意的轻笑。
“哟,十年不见,你这小杂种倒是长成了人样。”
随着脚步声逼近,一行人缓缓步入庭院。
为首的女子一身锦绣华服,雍容华贵中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正是开阳神将府大夫人蔡燕妮。
紧随其后的,是她的嫡子陈宥宁与嫡女陈若雨,最后则是十名佩刀肃立的银甲侍卫,杀气隐隐。
蔡燕妮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听闻你近日开了窍,才学甚至可比肩大儒。
妾身本还暗自窃喜,想着你总算没给开阳神将府那张脸抹黑。”
她顿了顿,眼中的倦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捕猎般的兴奋与轻蔑。
“虽不知传言真假,但眼下有一件事,妾身可以肯定……”
她微微仰起下巴,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骨子里依旧不懂规矩,毫无教养!”
两人的距离不过两丈。
蔡燕妮面色骤冷,厉声喝道:
“你还敢安坐于此?见到姨娘,还不跪迎!”
一旁的陈实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起身,躬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茶盏悬在半空,氤氲的热气尚未散尽。
陈小富眼皮微抬,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对面那个依旧稳坐**的男人——陈小富的堂兄。
对方甚至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乱了阵脚,反而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新茶,动作优雅得仿佛在举办什么风雅的茶道会。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挑衅更让人火大。
陈小富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正准备送入口中。
坐在对面的蔡燕妮脸色骤变,原本端庄的面容瞬间结了一层寒霜。
她身侧的陈宥宁早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陈小富的鼻子,厉声喝道:
“你这个没教养的……”
话音未落。
“砰!”
一声闷响炸开。
陈小富手腕一抖,滚烫的茶盏化作一道弧线,精准无误地砸在了陈宥宁的额头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紧接着是陈宥宁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踉跄后退两步,双手慌乱地捂住额头,指缝间渗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掌心。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待他颤抖着手将血迹抹开,看清那惨状时,瞳孔剧烈收缩。
“陈小富!你竟敢……”
愤怒让蔡燕妮的儿子忘记了恐惧,但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他所有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陈小富没有再看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那一瞬间,陈宥宁仿佛被一头沉睡的凶兽盯上,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闭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陈宥宁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最终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把后半句“狗东西”
咽了回去。
脑海中突然闪过京都流传的那则流言——这个私生子,可是当街暴揍了左相之孙潘青云的存在。
此时退避,似乎并不丢人。
见儿子血流满面,蔡燕妮哪里还忍得住?
“放肆!”
她勃然变色,眼底满是狰狞,“来人!”
随着这一声令下,埋伏在凉亭阴影处的十名银甲侍卫如鬼魅般掠出,呈扇形包围而来,杀气腾腾。
蔡燕妮指着凉亭**那道身影,咬牙切齿地说道:“此子顽劣不堪,目无尊长,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伤我陈府嫡孙!”
“拿下他!本夫人要亲自用家法处置,以儆效尤!”
十名护卫齐声应诺,脚步沉重地向凉亭逼近。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两步之际,两道冰冷的身影悄然浮现。
阿来和哑巴分立两侧,眼神阴鸷,如同两尊门神,死死锁定了那些护卫。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的陈实跨步走出凉亭,挡在了护卫队与陈小富之间。
“且慢!”
陈实一声断喝,内力激荡,震得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蔡燕妮眉头紧蹙,视线落在陈实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大管家?怎么,今天本夫人要清理门户,拿一个不知礼数的野种立威,你也敢插手?”
她的语气愈发尖锐,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莫不是在这花溪别院待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还不给本夫人退下!”
“本夫人执行家法,就算老夫人亲临,也是合情合理!”
面对这咄咄逼人的气势,陈小富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