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百金朗
莱恩花了差不多一刻钟，才从二楼走到大厅。
倒不是黑岩堡有多大。
单纯是他走得太慢。
每下一阶楼梯，胸口那两根断掉的肋骨都会提醒他一次——
遗产里的紧急稳定程序只是保住了他的命。
没给他换一副新身体。
塞西莉亚一直跟在旁边。
几次想伸手扶他，又被莱恩摆手拒绝。
倒不是逞强。
主要是第一次见债主就被人扶着下楼，多少有点影响接下来的谈判。
“阿尔德男爵如果依然无法出面。”
“那我们只能按照契约执行。”
声音从楼下传来。
莱恩扶着栏杆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这么着急？”
大厅里的四个人同时转过头。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明显一愣。
显然他们得到的消息里，莱恩现在应该还躺在床上等死。
“莱恩男爵。”
男人很快恢复神色，起身行礼。
“看来您的身体比我们得到的消息要好。”
“勉强还活着。”
莱恩坐下。
“让诸位久等了。”
“哪里。”
男人重新坐回去。
客套归客套，桌上的羊皮纸已经被推到了莱恩面前。
“既然您可以处理事务，那我们继续？”
“怎么称呼？”
“叫我梅尔就行，灰熊领财务官。”
莱恩点头，拿起债契。
六百金朗。
借款人是他的父亲。
抵押物包括北侧铁矿、矿区仓库以及一段矿道。
还款日期则是七天前。
莱恩从头看了一遍。
没有伪造。
利息也没有问题。
“债款我是认的。”
梅尔脸上露出笑容。
“那北矿——”
“哎，先别急。”
莱恩抬起手。
“我也想认债，但不代表我现在就有钱。”
梅尔似乎早就预料到了。
“正因如此，布莱克大人才愿意接受北矿抵偿债务。”
“如果我不给呢？”
“我们会提交边境贵族议会裁定。”
“您还是要给的。”
“好吧，我明白了。”
莱恩靠回椅背。
至少这个世界还讲规矩。
坏消息是，规矩确实站在对面。
他转头。
“莫里斯。”
一直站在大厅边上的老管家立刻上前。
“少爷。”
“家里还有多少钱？”
莫里斯神色一僵。
“您是问现在吗？”
“不然等明年？”
老管家看了看灰熊领的人，最终低声道：
“十九金朗。”
莱恩沉默了两秒。
“全部？”
“如果再卖掉城堡里的一些银器，应该可以凑到二十三枚。”
“领地一年能收多少税？”
“大约……四十金朗。”
很好。
欠六百。
手里十九。
一年四十。
这已经不是穷的问题了。
这是埋土里只剩个脑袋。
“北矿以前一年能赚多少？”
“最好的时候接近两百金朗。”
“为什么停了？”
“矿脉越挖越深，积水严重。前年又塌过一次，抽水设备坏掉以后，就再也没恢复生产。”
莱恩看向梅尔。
“所以你们要拿走的是一座停产两年的矿？”
“它依然是一座铁矿。”
“但现在挖不出铁。”
梅尔没有反驳。
莱恩重新低头看债契。
很快，一条内容引起了他的注意。
“抵押物完成交割以后，我还有三十天赎回权？”
“是。”
“王国法律？”
“对。”
“也就是说，我今天把矿给你们，只要三十天内拿出钱，还是能拿回来。”
“理论上。”
梅尔笑了笑。
“本金、利息和违约费用一共六百四十二金朗。”
意思很明确。
你真有本事一个月凑六百四十二枚金币，我们绝不拦你。
莱恩也笑了。
“如果我要延期呢？”
“那可非常遗憾了。”
梅尔摇头。
“债务已经延期过一次。”
“布莱克大人不会继续等。”
“六十天。”
“不可能的。”
“三十天？”
“也不可能。”
莱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对方有契约。
有实力。
还愿意遵守规则。
反而最麻烦。
想让对方继续等，就必须给出比立刻拿走矿山更诱人的条件。
“如果我能把北矿重新开起来呢？”
梅尔终于抬眼。
“什么意思？”
“给我六十天。”
“矿山暂时不交割。”
“我负责恢复生产，所有成本由黑岩领承担。”
“恢复以后，矿山产出优先偿还债务。”
“六十天后，如果我拿不出第一笔钱——”
莱恩指了指债契。
“我主动放弃三十天赎回权。”
梅尔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笔账确实能算。
灰熊领现在拿走北矿，也得自己花钱恢复生产。
如果莱恩失败，他们六十天后拿到的是一座修好的矿。
如果成功，他们拿到钱。
“条件不错。”
梅尔缓缓道。
“但有一个问题。”
“说。”
“我为什么相信您？”
“北矿已经停产两年。”
“黑岩领两年都没能解决的问题，您准备六十天解决？”
大厅里响起一声轻笑。
站在梅尔后面的年轻骑士终于忍不住了。
“梅尔先生，何必浪费时间。”
他看着莱恩苍白的脸。
“阿尔德男爵昨天才从马上摔下来。”
“现在连走路都困难。”
“六十天恢复矿山？”
“从马上摔下来，有时候确实会摔坏脑袋。”
莫里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霍尔骑士！”
梅尔也皱眉。
“布兰特。”
莱恩反而没生气。
他看了看对方腰间的剑。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布兰特·霍尔。
灰熊领正式册封骑士。
二十四岁完成斗气淬炼。
在附近几个领地算得上年轻高手。
“你很能打？”
莱恩忽然问。
布兰特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至少现在的您。”
“恐怕连我一剑都接不住。”
“这样啊。”
莱恩点点头。
梅尔却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莱恩下一句话就是：
“那我们打个赌吧。”
大厅安静下来。
“什么赌？”
莱恩指向布兰特。
“我和他打一场。”
布兰特脸上的笑容都停了一下。
“你？”
“对。”
塞西莉亚终于皱起眉。
“莱恩。”
“放心。”
莱恩摆摆手。
“我知道自己肋骨断了两根。”
“也知道昨天差点摔死。”
说完，他重新看向布兰特。
“所以你应该不会怕吧？”
布兰特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怕你死在剑下。”
“用训练剑。”
“那也一样。”
“那你轻点。”
莱恩说得理所当然。
布兰特一时竟没接上话。
莱恩重新看向梅尔。
“我赢。”
“六十天。”
“灰熊领不接收北矿。”
“我输——”
他的手指落在那条赎回条款上。
“我现在就放弃三十天赎回权。”
“从明天开始。”
“北矿彻底归你们。”
梅尔看着他。
大厅里一时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声音。
一个完成斗气淬炼的正式骑士。
一个刚从床上爬下来，走路都费劲的伤员。
这甚至不像赌博。
更像有人主动把矿山送到了他们手里。
布兰特已经上前一步。
“我接受。”
塞西莉亚猛地看向莱恩。
莱恩却只是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六十天。
终于有机会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