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战争遗产的第一课
新的附加契约送来得很快。
比莱恩想象中还快。
灰熊领的人甚至没有等到晚上。
不到一个时辰，梅尔便带着书记官重新回到了黑岩堡。
显然他们对这场赌斗很有信心。
莱恩把契约从头看到尾。
六十天宽限。
决斗胜利，北矿暂缓交割。
决斗失败，黑岩领立即放弃三十日赎回权。
武器使用无锋训练剑。
禁止故意攻击头部、咽喉等致命部位。
一方主动认输、失去战斗能力，或者倒地十息不能重新起身，视为失败。
没什么问题。
莱恩拿起笔。
塞西莉亚忽然伸手按住了契约。
“等等。”
大厅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塞西莉亚没有理会，只看着莱恩。
“你真的想好了？”
“刚才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没有。”
“你只是在他们面前突然决定，要拿自己去和一名正式骑士决斗。”
莱恩想了想。
“那现在讨论也来得及。”
“……”
塞西莉亚看着他。
“你打不过他。”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
“我可以再说一次。”
“布兰特完成过一次斗气淬炼。”
“他的力量、速度、反应都在你之上。”
她目光下移，看向莱恩胸口。
“而你现在连正常呼吸都会疼。”
“如果只是普通训练剑，他依然可以在三招以内让你失去战斗能力。”
莱恩点头。
“听起来比一剑好多了。”
塞西莉亚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旁边的布兰特已经笑了。
“维恩小姐。”
“既然莱恩男爵本人都不担心，您又何必替他担心？”
塞西莉亚冷冷看了他一眼。
布兰特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
莱恩倒是没有继续磨蹭。
签名。
盖章。
梅尔检查过后，同样代表灰熊领完成签署。
赌约正式成立。
“明日上午九时。”
梅尔收起其中一份契约。
“希望莱恩男爵能够准时到场。”
“放心。”
莱恩靠在椅背上。
“矿山都押上了。”
“爬我也会爬过去。”
梅尔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几人很快离开。
城堡大门刚刚关上。
塞西莉亚转身就看向莱恩。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告诉你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我没有觉得自己能赢。”
“……”
塞西莉亚沉默了。
莫里斯则已经开始揉额头。
莱恩突然发现，这老头今天好像老了不少。
“少爷。”
“如果您没有把握，为什么还要……”
“因为原本就是必输。”
莱恩打断了他。
“不赌，北矿今天就是灰熊领的。”
“赌输了，结果没变。”
“赌赢了，我多六十天。”
“这么算，我有什么不能赌的？”
莫里斯张了张嘴。
听起来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您的身体……”
“所以接下来就要问专业人士了。”
莱恩转头。
塞西莉亚还站在那里。
“第七军团遗产。”
“总不会真的一点能马上用的东西都没有吧？”
塞西莉亚没有马上回答。
“有。”
“那就好。”
“但和你想的可能不一样。”
莱恩来了兴趣。
“怎么不一样？”
“跟我来。”
十分钟后。
黑岩堡后院。
莱恩第一次觉得这座所谓的“城堡”叫城堡多少有些勉强。
院墙不高。
训练场只是块被踩得比较平的泥地。
角落里立着几个已经开裂的木桩。
旁边的武器架更是空了一大半。
塞西莉亚从剩下的武器里抽出一把木剑，扔给莱恩。
莱恩下意识抬手。
木剑砸在掌心。
下一秒。
胸口猛地一疼。
“嘶——”
他差点把剑扔了。
塞西莉亚面无表情。
“这就是你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
莱恩缓了两口气。
“没必要专门演示一次。”
“让你清楚一点比较好。”
塞西莉亚走到他面前。
“手给我。”
莱恩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
“读取遗产。”
“还得牵着？”
“契约建立以后，遗产依旧属于继承者。”
塞西莉亚解释道。
“只有与我直接接触的时候，你才能真正进入第七军团遗产。”
“松开以后呢？”
“你已经看过、记住的东西不会消失。”
“但不能继续读取新的内容。”
莱恩明白了。
怪不得叫继承者和承载者。
还真不是把东西给他以后就没塞西莉亚什么事了。
他把木剑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塞西莉亚握住他的手腕。
“闭眼。”
莱恩照做。
两人皮肤接触的一瞬间。
意识沉下去。
很快，那片庞大而漆黑的遗产重新出现。
这一次，没有那些让人看不懂的重型兵装，也没有藏在深处的圣铸军团。
只有一个最基础的项目亮着。
【承载体基础训练方案】
莱恩尝试接触。
下一瞬间，大量信息涌入。
站姿。
呼吸。
发力。
步伐。
距离。
人体关节活动极限。
不同武器的有效攻击范围。
甲胄结构。
失衡。
控制。
杀伤。
还有大量莱恩甚至一时无法理解的训练方法。
他睁开眼。
神情有些古怪。
“这东西……”
“怎么样？”
“它不教剑术？”
“教。”
塞西莉亚道。
“但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确实。
莱恩重新握紧木剑。
他刚才本来以为，所谓战争遗产至少应该给他来一套什么上古剑法，军用剑式之类的。
结果不是。
这东西首先告诉他的居然是——
怎么站。
怎么走。
一个正常人挥剑时，身体的重心在哪里。
一个穿甲目标转身时，哪个位置最容易失去平衡。
对手比自己强壮时，为什么不应该硬挡。
手腕受到什么方向的力量最容易脱臼。
膝盖可以承受多大角度的侧向冲击。
甚至连被人扑倒以后，应该先保护哪个部位都有详细说明。
没有漂亮的剑招。
没有斗气运行路线。
更不在乎什么公平、体面或者骑士礼仪。
它像是在教一个普通人——
怎么尽可能高效地让另一个人失去战斗能力。
“有点意思。”
莱恩活动了一下手腕。
“试试。”
塞西莉亚退后几步。
“先按照遗产里的基础站姿。”
莱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信息。
左脚向前。
重心降低。
肩部放松。
武器保持在最节省体力，同时能够最快进入防御的位置。
非常简单。
莱恩照着做了。
然后身体一歪。
差点直接跪到地上。
塞西莉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莱恩：“……”
塞西莉亚：“……”
两个人对视几秒。
莱恩重新站好。
“显然刚才地有点滑。”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干燥得快起灰的地面。
“嗯。”
“你这个‘嗯’我就当没听见，下次不许回我了。”
但他很快发现问题比丢人严重得多。
脑子知道。
身体做不到。
遗产告诉他，每个动作应该做到什么程度。
可这具身体的肌肉根本没有对应习惯。
更何况现在还有伤。
一个简单的下沉重心。
理论上应该让他更稳定。
实际上肋骨一疼，腹部肌肉瞬间卸力。
动作立刻变形。
第一次挥剑也是一样。
莱恩知道应该先转髋，再由肩带动手臂。
结果身体一动。
疼。
剑歪了。
第二次。
还是疼。
第三次。
木剑甚至脱了手。
啪嗒。
掉在地上。
莱恩低头看着它。
良久。
“你确定这是战争遗产？”
塞西莉亚双手抱胸。
“确定。”
“不是康复训练相关的遗产？”
“对你来说，暂时没有区别。”
莱恩没忍住笑了一声。
随后又因为牵动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他算是明白了。
自己确实拿到了一座巨大的宝库。
问题是宝库里的枪再多。
他现在也只是一个连扳机都扣不动的伤员。
知道怎么打。
不等于打得出来。
更不等于能打赢一个完成过斗气淬炼的正式骑士。
塞西莉亚捡起木剑，重新递给他。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莱恩接过剑。
“契约都签了。”
“那就是来不及。”
“所以呢？”
“继续。”
莱恩再次摆开站姿。
这一次，他站得慢了很多。
先确认呼吸。
再调整重心。
一点点让身体去适应脑海里的动作。
塞西莉亚站在旁边看着。
原本她只觉得莱恩是临时起意。
可慢慢的，她脸上的神情出现了一点变化。
第一遍。
很差。
第二遍。
还是很差。
第三遍。
至少没有摔。
第四遍。
他的脚终于停在了正确的位置。
不是因为遗产替他完成了动作。
而是他自己在调整。
塞西莉亚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莱恩似乎真的能够理解那些东西。
不是接受。
是理解。
她继承第七军团遗产这么多年。
遗产里那些古怪的名称、标准和数字，对她来说很多时候都只是必须记住的东西。
她总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莱恩似乎不一样。
太阳一点点向西落下。
莱恩第四次举起木剑。
胸口依旧疼。
手臂也开始发酸。
距离明天的决斗。
不到一天。
而他现在终于确定了自己最大的麻烦。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赢。
而是——
他的身体，根本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而距离决斗，只剩下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