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口不只是数字
白鹿镇东边的登记点。
比莱恩想象中还简陋。
两张长桌。
三名书记员。
旁边立着几块木牌。
上面写着各家领地和庄园的名字。
有人要矿工。
有人要佃农。
有人要牧羊人。
还有几家干脆只写了三个字。
壮劳力。
莱恩站在木牌前看了一会儿。
“这还真像招工市场。”
塞西莉亚看向他。
“什么市场？”
“没什么。”
莱恩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
后者出奇地没有反抗。
两人从拥挤的人群里穿过去。
直到来到登记桌前。
塞西莉亚才把手抽了回去。
莱恩看了眼空下来的手。
有点遗憾。
负责登记的是个秃顶中年男人。
听到黑岩领以后。
对方先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尔德男爵？”
“又认得我？”
“最近听得比较多。”
男人笑了笑。
“您也准备接收南边过来的人？”
“对。”
“要多少呢？”
莱恩张了张嘴。
本来想说。
有多少要多少。
但想起黑岩领现在那点粮食。
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先看情况吧。”
“会干活的都可以。”
书记员拿起笔。
“矿工？”
“要。”
“农民？”
“要。”
“木匠？”
“要。”
“铁匠？”
“更要。”
“有家属呢？”
莱恩顿了一下。
“也要。”
书记员终于停笔。
抬头看他。
“莱恩大人。”
“很多庄园只收单身壮劳力。”
“我知道。”
“带家属的话。”
“老人。”
“孩子。”
“短时间都干不了活。”
“我也知道。”
莱恩看着他。
“但人家总不能为了来我这里挖矿。”
“先把老婆孩子扔路边吧？”
书记员沉默了一下。
“那您能接收多少？”
这一次。
莱恩认真算了算。
黑岩领现在三百九十二人。
秋收还没开始。
粮食虽然已经不至于二十天后饿死。
但远没富裕到可以随便养几百张嘴。
空房子倒是多。
荒地也多。
真正卡住他的还是粮。
“先五十人。”
莱恩道。
“最好以家庭为主。”
书记员明显有些意外。
“家庭？”
“嗯。”
“愿意长期留下来的。”
“不是干两个月就走的。”
他需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廉价劳动力。
黑岩领缺的是人口。
会生孩子。
会种地。
会盖房。
最后真正把那片地方当成自己家的人。
“可以。”
书记员开始登记。
“黑岩领提供什么呢？”
莱恩又停了。
这个他还真没提前准备。
“住的地方有。”
“头一个月粮食我负责。”
“有劳动能力的安排工作。”
“矿上按矿工工资算。”
“其他人按实际工作算。”
“愿意种地的。”
莱恩想了一下。
“可以先分荒地。”
书记员抬头。
“免税吗？”
莱恩：“……”
这问题问到点上了。
旁边已经有几个庄园的人看了过来。
显然都在听。
迁入人口最关心的。
无非就是几件事。
有没有地方住。
有没有饭吃。
有没有工作。
以及——
以后要交多少东西。
莱恩沉默片刻。
“第一年。”
“新开垦出来的荒地免一半税。”
“第二年恢复正常。”
书记员刚准备写。
莱恩又补了一句。
“等等。”
“第一年如果收成太差。”
“再议。”
“什么叫太差？”
“这个……”
莱恩发现自己又被问住了。
总不能写：
看心情。
最后还是塞西莉亚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可以按收成比例。”
莱恩反应过来。
“对。”
“具体标准我回去以后让人写清楚。”
“反正不会让人第一年把地开出来。”
“税一交。”
“自己饿死。”
书记员点头。
这次没有再问。
把黑岩领的木牌挂了出去。
没过多久。
第一批人来了。
一家五口。
男人四十多岁。
女人看起来差不多年纪。
身后跟着三个孩子。
最大的可能十六。
最小的只有七八岁。
男人站在莱恩面前。
明显有些紧张。
“听说黑岩领要人？”
“要。”
“我以前种地。”
“会修篱笆。”
“也会一点木工。”
“她呢？”
莱恩看向旁边的女人。
男人愣了一下。
“她？”
“对。”
女人自己先开口了。
“我会织布。”
“也会养鸡。”
“还会做奶酪。”
莱恩点头。
“挺好。”
男人明显有些不确定。
“孩子也能去？”
“能。”
“老人呢？”
“家里还有？”
“我母亲。”
“腿不太好。”
莱恩想了想。
“能坐马车吗？”
“能。”
“那就一起。”
男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旁边另一个庄园管事听见。
忍不住插嘴。
“莱恩大人。”
“六个人里面真正能干重活的。”
“最多两个。”
莱恩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那您还收？”
“我缺人嘛。”
“不是缺两双手。”
管事没再说话。
半天下来。
黑岩领的名字下面已经登记了二十三个人。
真正能立刻工作的。
只有十四个。
剩下的。
五个孩子。
三个老人。
还有一个怀孕的女人。
莱恩看着那张表。
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很多庄园只抢壮劳力。
如果单纯算账。
确实不划算。
一个壮劳力来了。
第二天就能下地。
一个家庭来了。
得给孩子吃。
给老人住。
生病还得照顾。
可反过来看。
一个壮劳力明年可能就走。
一家人如果真在这里盖了房。
种了地。
孩子也在这里长大。
十年以后。
那就完全是另一笔账。
“莱恩。”
塞西莉亚忽然开口。
“怎么了？”
“你在笑。”
“有吗？”
“有。”
莱恩低头看了看名单。
二十三。
加上原来的三百九十二。
四百一十五。
还没真正进黑岩领。
账面人口就已经第一次超过四百。
“只是突然觉得。”
“人多一点。”
“看着确实舒服。”
他说着，很自然地又握住了塞西莉亚垂在身侧的手。
塞西莉亚低头看了一眼。
没抽。
过了几秒。
“你现在又没在读取遗产。”
“那我现在读？”
“不行。”
“那牵一会儿？”
塞西莉亚没回答。
只是耳根慢慢红了一点。
下午。
第一辆准备前往黑岩领的马车停在登记点外。
几户人家的行李少得可怜。
几个木箱。
两床旧毯子。
几口锅。
还有一只被孩子抱在怀里的鸡。
莱恩看着这些人。
忽然意识到。
人口册上的数字增加很简单。
三百九十二。
变成四百一十五。
只需要改几个字。
可真正的人。
会饿。
会病。
需要房子。
需要工作。
孩子以后还会长大。
老人也会死。
有人会留下。
也一定会有人后悔。
一个领地真正变大。
从来不只是账册上多写几个名字。
莱恩转过身。
“回去以后。”
他对跟来的士兵道。
“先让莫里斯把空房子重新清一遍。”
“粮仓也重新算。”
“还有。”
“告诉河谷村和石桥村的村长。”
“我们要来新人了。”
士兵点头。
“明白。”
莱恩重新看向那辆马车。
二十三个人。
不多。
但只是第一批。
再过几天。
南边还会有人继续往北。
而黑岩领那些空了许久的屋子。
也终于开始重新等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