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账要一笔一笔算
第二天下午，通往旧伐木区的道路上出现了一辆马车。
车上没有货物，只坐着两个伤势还没好利索的男人。
另外四个人跟在车旁。
他们带着各自的衣物和工具，没有携带武器。
科林走在最前面。
城门守卫已经提前得到命令，只检查了一遍马车，便把他们放了进去。
六个人经过市场时，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是因为他们面生。
也有人认出了跟在科林身后的男人。
那是冬天时偶尔进镇送木柴的人，每次都来得匆忙，卸下东西以后很快就会离开。
如今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反而让人多看了几眼。
仓库门口，一名正在搬货的苍鹫佣兵停下脚步。
他下意识想走过来。
科林朝他摆了摆手。
“忙你的。”
男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扛起地上的粮袋，重新走进仓库。
六个人先被带到居民登记处。
负责登记的年轻书记员看了看他们，又看向科林以前留下的记录。
“这里的名字需要改吗？”
科林看见纸上的“科尔”，沉默了一下。
“划掉吧。”
“改成什么？”
“科林。”
年轻书记员拿起笔，在原来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随后在旁边重新写下。
科林。
其他二十四人的记录也会陆续核对。
有人只隐瞒了佣兵经历。
有人改了来处。
还有几个人从一开始使用的就是真名，只是没有说过彼此认识。
莱恩没有要求他们全部停下工作。
矿山和仓库本来就缺人。
只要完成重新登记，他们依然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
真正麻烦的，是苍鹫以前留下的那些账。
黑岩堡里。
莫里斯把几份旧记录放到了莱恩面前。
其中一份来自此前被俘的苍鹫佣兵。
另外几份，则是受袭商人和黑岩守卫留下的证词。
记录并不完整。
当时场面混乱，商人只记得谁抢走了粮食，很少有人能说清每一名佣兵做过什么。
“能确认的有多少？”
“参与抢粮的人比较容易确认。”
莫里斯翻开其中一页。
“粮车被抢以后，他们需要搬运和看守。此前的俘虏也说过，哪些人负责了这件事。”
“伤人的呢？”
“少一些。”
莫里斯说道。
“有几个人能被守卫认出来。还有人自己承认动过手。”
“剩下的？”
“有人只负责守营，有人当时受了伤，没有离开伐木棚。”
“也有几个人的情况对不上。俘虏说他们参与了，但本人不承认，其他人也没有见过。”
莱恩看完记录。
“对不上的先放着。”
“少爷，万一他们在说谎呢？”
“那就继续查。”
莱恩把纸放回桌上。
“不能因为他们可能说谎，就把没有证据的事情先算到头上。”
傍晚。
三十名苍鹫佣兵被分批叫到了黑岩堡外的空地。
没有士兵围住他们。
格林只带了几名老兵站在旁边，防止有人突然闹事。
科林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的佣兵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聚在一起了。
有人穿着矿山的厚布衣服。
有人腰间还挂着仓库的钥匙。
还有几个人刚从修路队赶来，裤腿和靴子上全是泥。
他们已经不像一支准备战斗的佣兵团。
更像一群刚刚结束工作的黑岩居民。
莱恩拿着那几份记录走出来。
“你们以前做过什么，我不会重新讲一遍。”
“愿意进入黑岩，就把自己的那一笔账认下来。”
人群里有人开口：
“男爵大人，我们也是听命令。”
“我知道。”
莱恩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所以首领要承担首领的责任。”
“但听命令不代表抢走的粮食会自己回来，也不代表受伤的人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人没有再说话。
莱恩继续说道：
“能确认参与抢劫的人，按照各自参与的程度赔偿损失。以后每次领取工钱，都会扣下一部分，直到这笔钱还清。”
“直接伤过人的，除了赔偿，还要接受额外处罚。”
“具体怎么处理，格林会根据受伤守卫和商人的情况决定。”
“没有参与抢劫和伤人的人，完成登记以后可以继续原来的工作。”
下面很快出现了一些议论。
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也有人皱起了眉。
科林抬起头。
“如果有人不认呢？”
“那就拿证据。”
莱恩说道。
“黑岩的人不能随便把罪名放在你们头上，你们也不能仗着没人看清，就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忘掉。”
“查不清的继续查。”
“查清以后，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科林沉默片刻。
“那么我呢？”
“你是苍鹫的首领。”
莱恩说道。
“抢粮和袭击黑岩的决定，最后都是你做的。其他人按照各自做过的事承担责任，你还要多承担一份。”
科林并不意外。
“从我的工钱里扣？”
“你以后有没有工钱，还要看你准备做什么。”
人群里有几个人看向科林。
莱恩没有让他们继续猜。
“在所有账查清以前，你们不能加入黑岩的正规军，也不能私自携带武器。”
“愿意留在矿山、仓库和修路队的，可以继续留下。”
“以后需要商路护卫，我会从你们当中挑人。但那是以后的事。”
一名佣兵忍不住问道：
“我们还能留在黑岩？”
“为什么不能？”
莱恩反问。
“做错事的人赔偿。没做过的人继续生活。”
“只要你们遵守黑岩的规矩，我没兴趣把三十个已经会干活的人全部赶出去。”
那名佣兵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他们原本以为，最好的结果也是被集中看管。
或者签下一份永远还不清的债契。
没有人想到，莱恩真的准备让大部分人回去继续工作。
事情宣布完以后，莫里斯开始按照名单叫人。
有人被留下核对证词。
有人登记完便可以离开。
第一个被允许离开的佣兵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我还能回仓库？”
莫里斯看了一眼他的记录。
“仓库今天有给你请假吗？”
“请了半天。”
“那明天照常过去吧。”
男人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仓库的管事也找了过来。
“莫里斯先生，我听说今天叫走了几个人。”
“怎么了？”
“有一个负责赶车的，明天还要送盐去矿山。”
管事朝空地里看了看。
“他要是不回去，我得赶紧换人。”
莫里斯找到对应的名字。
“他没有参与伤人。重新登记以后，可以照常回去。”
“那就行。”
管事没有问他以前属于哪支佣兵团。
得到答案以后，便匆匆离开了。
科林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带进黑岩的人，已经开始被其他人需要。
不是因为他们会杀人。
只是因为有人会赶车，有人会修路，也有人知道该怎么整理仓库。
苍鹫或许还没有真正解散。
但这三十个人，已经不只剩下佣兵这一种身份了。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第一轮核对才结束。
科林没有离开。
莱恩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有一笔账，刚才没有算。”
“谁的？”
“不是我们欠黑岩的。”
科林从衣服内侧取出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纸。
边缘已经破损，下面还留着半枚模糊的印章。
“苍鹫失去佣兵身份以前，完成过最后一份委托。”
“报酬没有结清。”
莱恩接过那张纸。
“委托人是谁？”
科林看着他，低声说道：
“卡雷尔子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