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达莲娜
第二天上午。
厨房没有把不许加肉当成多麻烦的要求。
他们从冬储里取出一些暖根豆，用磨碎的谷物一起煮成粥，只加了少量盐。
旁边还放着一小块没有抹任何东西的面包。
莱恩进门的时候，床上的精灵已经吃掉了大半碗。
他看了一眼。
“昨天不是还挺没胃口的吗？”
精灵白皙的脸庞浮现出一点红晕。
“……今天好多了。”
声音很小。
倒也不怪她。
稍微放松下来以后，饥饿、疲惫和身体的其他需求反而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她又吃了一口暖根豆，随后抬起头。
“那个救我出来的人，是叫维克吗？”
“嗯。”
“他怎么样了？”
“醒着。”
莱恩说道。
“不过情况不算太好。”
精灵放下手里的勺子。
“我想见见他。”
她说得很认真。
塞西莉亚正坐在旁边整理药瓶，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最多走一小段路。”
说起来，塞西莉亚照顾这种躺在床上不能动的人，确实已经很有经验了。
“我可以的。”
“昨天你下床的时候，差点直接跪下去。”
精灵沉默了。
莱恩忍不住笑了一声。
“别勉强。”
“真跪在我面前，我可受不起。”
他朝门外指了指。
“我已经让人把维克安排到下面那层了。”
“有人扶着，走过去应该没问题。”
她这才点头。
……
维克恢复得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至少已经能够靠着床头坐起来。
只是整个人仍然瘦得厉害。
右手缺掉的两根手指已经结痂，脸上的伤也开始愈合。
真正麻烦的是身体。
长期缺少食物，再加上那些药物的折腾，让他的肌肉明显萎缩。下床的时候，一条腿甚至没办法完全发力。
达莲娜走到门口以后，脚步停了一下。
维克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对视片刻。
最后还是维克先开口。
“你好……”
达莲娜走到床边。
“你……还好吗？”
虽然怎么看，都和“还好”差得很远。
维克咧了咧嘴。
“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维克愣了一下。
“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
达莲娜看着他。
“你当时根本不认识我。”
“却因为看见我被锁在车里，丢了佣兵身份，还被他们关了这么久。”
维克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挪了一下身体。
“我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就是车轴坏了，我钻到下面修。”
“然后看见车里锁着一个活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运输奴隶的委托，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接过。”
“后来回去救你，也有一部分是为了报复卡雷尔。”
达莲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维克缺掉的两根手指上。
又看向他那条明显使不上力的腿。
维克自己倒没怎么在意。
“都过去了。”
“至少现在还活着。”
达莲娜却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看看吗？”
维克愣了一下。
“看什么？”
“你的伤。”
她伸出手。
“把手腕给我。”
维克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耸了耸肩。
“你看我干什么？”
维克这才把手伸过去。
达莲娜握住他的手腕。
下一刻。
她手臂上的淡绿色纹路缓慢亮了起来。
光芒并不明亮。
却比她刚刚醒来时稳定了许多。
达莲娜闭上眼。
这些纹路能够辅助检查维克的身体。
是精灵的种族天赋之一。
她能够摸到维克虚弱的脉搏，也能看见他萎缩的肌肉、没有正确愈合的伤口，以及那条无法正常用力的腿。
长期营养不足。
肌肉严重衰退。
几处旧伤没有正确愈合。
至于神经究竟受损到了什么程度，体内还残留着多少药物，她无法确定。
因为就连最基础的完整检查，也需要遗产里提到的设备。
扫描设备。
无菌培养环境。
再生材料。
稳定的源海供能。
生命培养设施。
一个接着一个。
没有一样是她现在拥有的。
按照遗产里的某些方案，维克那两根已经失去的手指甚至都不是完全无法恢复。
可那些方案需要的东西，比检查伤势还要复杂。
达莲娜手臂上的绿色纹路最终还是暗了下去。
她松开手。
维克看着她。
“怎么样？”
达莲娜沉默了几秒。
“我能够看出一部分问题。”
“遗产里也有修复这些伤势的方法。”
维克的眼睛亮了一点。
可她接下来的话，又让那点光暗了下去。
“但是我没有需要的东西。”
“一个都没有。”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维克却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
“那至少说明，我这条腿不是彻底废了。”
达莲娜抬起头。
“应该不是。”
“那就行。”
维克往后一靠。
“总比告诉我彻底没救了强。”
塞西莉亚一直站在旁边。
听到这里，她看了达莲娜一眼。
“我能理解。”
达莲娜转过头。
塞西莉亚说道：
“我的遗产里也有很多类似的东西。”
“知道它们存在。”
“有些大概能够看懂用途，但大多数连具体含义都无法理解。”
达莲娜似乎来了兴趣。
“你的遗产是什么？”
“第七远征军团。”
“战争相关的遗产？”
“嗯。”
莱恩站在旁边，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你的呢？”
精灵看向他。
“精灵王庭一般把它叫作生命遗产。”
“具体包括什么？”
她想了一下。
“很多。”
“人体结构。”
“组织修复。”
“人工器官。”
“生命适应。”
“生物材料。”
“还有不同环境下的生命改造。”
维克听得有些发懵。
对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而言，这些词只是一些奇怪的音节。
达莲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遗产能告诉我，怎样让一种生命适应完全不同的土地和天空。”
“可现在，我连眼前一条受伤的腿都治不好。”
这话说出来，多少带了些自嘲。
莱恩却没有笑。
他想起了自己此前接触塞西莉亚的遗产时，已经读过并记下来的几项内容。
战地生命维持。
强化士兵的组织稳定。
人工器官维护。
身体强化后的排异和损伤。
第七远征军团的遗产并非完全没有解释。
恰恰相反。
为了让使用者能够快速理解，那些说明已经被简化得非常直白。
真正的问题是，即使这样了，看起来现代人还是失去了理解这些说明所需要的基础概念。
塞西莉亚看到“人工器官维护”，只能知道它属于军团医疗体系。
莱恩却至少知道，人工器官究竟是什么。
“原来是这样。”
达莲娜看向他。
“什么？”
“塞西莉亚的遗产里，也有一些和你刚才说的内容相似的东西。”
“战争遗产里也有？”
“有。”
莱恩说道。
“只不过同样缺少前面的东西。”
“知道需要维持人体，知道强化以后可能出现损伤，却没有制造人工器官和修复组织的方法。”
达莲娜低下头。
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我叫达莲娜。”
莱恩看向她。
终于肯说名字了。
“达莲娜？”
“嗯。”
她点头。
“达莲娜·维尔希娅。”
后面的姓氏说得很轻。
但塞西莉亚的神情明显变了一下。
莱恩注意到了。
“这个姓氏很有名？”
塞西莉亚看着达莲娜。
“精灵皇族的姓氏。”
达莲娜没有否认。
“我的母亲，是现任精灵女皇。”
维克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你……”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莱恩装得还算平静。
“你这种身份，怎么会落到卡雷尔手里？”
“不知道。”
达莲娜回答得很直接。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我最后真正清醒的时候，还在世界树王都。”
“当时周围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之后我失去了意识。”
“后来醒过几次，周围的人和地方都不认识。”
“再之后，就一直昏昏沉沉的了。”
莱恩没有马上说话。
从世界树王都把精灵女皇的女儿悄无声息地带进人类帝国，显然不是卡雷尔一个子爵能够做到的。
不过，帝都已经下令停止调查。
黑岩现在也拿不出更多线索。
“先别想了。”
莱恩说道。
“你现在连楼都走不利索。”
“想这些也没用。”
达莲娜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驳。
莱恩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
“记得上楼把粥吃完。”
“黑岩目前最重要的规矩之一。”
“不准浪费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