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2章 戏言冤槐
这件事发生在大启年间,江南的清河县。
县城南边有一条老街,街上住了个男子名叫周文达。
周文达祖上也曾有家产,传到他手里,家产败得干干净净。
读书考不上功名,做生意次次亏本,一家人日子过得紧巴巴。
周文达家里有妻子李氏,还有一个买来的小妾,名叫苏小莲。
李氏性子稳重,苏小莲只有十七岁,为人胆小老实,平日里干活勤快,对待夫妻二人恭恭敬敬,家里从来没有吵过架。
三口人挤在一座老宅院里面过日子。
这一年秋天,李氏的父亲过六十大寿。
老丈人派人传话,叫周文达带着女儿回娘家吃寿酒。
到了寿宴那一天,老丈人看见女婿过得穷困潦倒,心里很是心疼。
宴席散了之后,老丈人单独拉住周文达说话。
老丈人说:“文达,你总这么穷困潦倒也不是长久办法,我这里有二十贯铜钱,你拿回去,开一间杂货小铺,卖些油盐针线,好歹挣些银钱养家。
等铺子开张稳定,我再补贴你十贯,帮你周转生意,你先回家收拾筹备,李氏就留在我家住几日,等你铺子开张,我亲自送她回去。”
二十贯铜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普通农户家两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周文达大喜,对着老丈人连连作揖道谢,把沉甸甸的钱囊背在身上,动身往家走。
回家半路,路过一个老朋友王二的家。
王二看见周文达,就拉着他进门喝酒。
周文达心里高兴,没有推辞,几杯烈酒下肚,脑袋昏沉沉。
等他辞别王二回到家中,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家里只有苏小莲一个人守家,听见敲门声,苏小莲赶紧跑过来把门打开。
进屋之后,她看见桌上摆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心里十分疑惑:“夫君,这么多铜钱,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周文达酒劲上头,他看着苏小莲一脸慌张,打算开个玩笑吓唬她。
周文达说:“家里实在熬不下去了,我没有别的法子,就把你卖给了城外一个商人,这二十贯,就是你的卖身钱。
往后我若是发达了,就花钱再把你赎回来,要是一直落魄,你就只能跟着别人过日子。”
苏小莲听完,脸色瞬间发白。
可看着桌上的二十贯铜钱,又不由得她不信。
苏小莲慌慌张张的问:“就算要卖我,也该通知我的爹娘,怎么能一声不说?”
周文达继续编谎话逗她:“若是提前告诉你爹娘,这事必定办不成,你明天一早就要过去,之后我再跟你娘家解释,这事已经定了,不要再多说。”
说完这话,周文达酒意翻涌,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随口几句玩笑话,马上就要酿成灭顶的祸事。
苏小莲坐在桌边,越想心里越害怕,她不知道买她的是什么人,是善是恶。
思来想去,她觉得必须回一趟娘家,把事情告诉自己亲生父母。
她简单打包了几件随身换洗衣物,轻轻拉开房门,走到隔壁邻居张婆婆家。
苏小莲对张婆婆说:“我夫君说已经把我卖给外人了,我要回娘家找我爹娘说清楚,但天黑我不敢去,劳烦婆婆让我在你家借宿一宿。”
张婆婆看着姑娘满脸愁苦,一口答应下来。
苏小莲就在张家厢房将就睡了一晚。
第二日天还没亮,苏小莲辞别张婆婆,独自动身往乡下娘家走。
另一边,周文达酒醒过来,他喊苏小莲倒水,可喊了两声,也没人应答。
他以为小妾去地里干活了,再看天还没亮,就翻个身继续躺着睡。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赵三的赌徒闯进门。
赵三赌钱输得分文不剩,外债压身,出来入室偷盗。
苏小莲出门时房门只合上,没有插栓。
赵三伸手一推,房门直接敞开。
他蹑手蹑脚摸进卧房,看见床上周文达睡得很沉,桌子边摆着装铜钱的大布囊。
赵三伸手就去拿钱袋,动静响动,把周文达惊醒。
周文达猛地坐起身,大声呵斥:“住手!这是我开店的本钱!”
周文达跳下床,扑上去要抓小偷。
两个人从卧房拉扯到院子灶台边。
周文达一边拉扯一边高声呼喊邻居抓小偷。
赵三转头看见灶台边上立着一把劈柴斧头。
求生的念头压过理智,他抄起斧头,狠狠劈向周文达的脑袋。
一斧下去,周文达当场倒地。
赵三害怕他还没死,又补了一斧头。
杀完人,赵三把桌上二十贯铜钱全部打包带走。
天大亮之后,老街邻居发现周家没有动静。
街坊几个人凑在一起,敲门呼喊,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众人心里不安,合力推开大门。
一进院子,就看见周文达倒在血泊当中,人早已经断气,桌上的钱袋不见踪影,小妾苏小莲也不见了。
所有人当场炸开锅。
这个时候张婆婆站出来,把苏小莲来借宿说的事说了。
邻居七嘴八舌议论:“谁会卖自己的小妾?肯定是苏小莲私下勾搭外人,谋财害命,杀人之后卷钱私奔!赶紧追,千万不能叫她跑了!”
两个年轻街坊立刻动身,朝着苏小莲娘家的方向追赶。
追出去两里多地,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看见苏小莲坐在地上歇脚,她身边站着一个赶路的年轻后生。
后生名叫陈安,是乡下做布帛小买卖的。
昨天进城卖布,正好卖了二十贯铜钱,背着钱袋子回乡。
路上看见一个女子孤身赶路,问清楚是顺路,好心陪着她走一段路,免得路上遇到歹人。
邻居冲上前,直接把两个人揪住。
苏小莲一头雾水:“我丈夫说要把我卖掉,我回娘家告诉爹娘,你们抓我干什么?”
邻居怒喝:“你家里丈夫已经被人杀死,钱财全没了,你还敢装糊涂!跟我们回去官府对峙!”
苏小莲听见周文达被杀,当场瘫坐在地上,眼泪不停往下掉。
一旁的陈安也是一头雾水:“我只是路上偶遇这位娘子,好心陪她赶路,我什么祸事都没有沾,为什么抓我?”
围观路人越聚越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先入为主,全都认定这两个人就是奸夫淫妇,合伙杀人抢钱。
任凭二人怎么解释,就是没有人愿意听。
众人搜陈安身上的行囊,掏出来的铜钱不多不少,正好二十贯。
这下,街坊更加笃定,小妾苏小莲,嫌弃丈夫家里穷苦,勾搭上商人陈安,夜里合伙杀害周文达,抢走二十贯钱财,打算结伴逃跑。
周文达的妻子李氏,还有老丈人得到消息,急忙从娘家赶过来。
看见周文达冰冷的尸体,悲痛万分。
看见苏小莲和陈安,李氏怒火攻心,一口咬定,就是这两个人杀人夺财。
案子很快交到清河县衙门。
县太爷是个刚上任的官员,办案喜欢图快,最信街坊邻里的口供。
升堂审案。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苏小莲!陈安!你们二人通奸,谋害周文达,抢夺钱财,还不从实招来!”
陈安拼命磕头喊冤:“大人!小人冤枉!这二十贯是我卖布匹挣来的货款,我和这个女子素不相识,路上偶然碰到,只是顺路同行,杀人的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县太爷冷笑:“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周家丢二十贯,你身上正好二十贯,无亲无故,你凭什么陪着一个陌生女子赶路?分明就是事前串通!来人,动刑!”
衙门大刑伺候。
苏小莲与陈安,两个普通百姓,皮肉哪里扛得住拷打。
打得浑身是伤,死去活来。
实在熬不住酷刑,只能按照官府想要的说辞,屈打成招,画下供状。
案卷一层层往上递交,很快批复下来,判两人斩首。
行刑那一日,县城刑场围满老百姓。
所有人都骂这一对男女心肠歹毒,罪有应得。
刀斧落下,两条无辜性命就此了结。
苏小莲和陈安被处死之后,怪事就来了。
刑场边上,长着一棵很老的古槐树。
自打行刑过后,这棵槐树就开始不对劲。
明明不是刮风的天气,树枝总是不停哗哗乱响。
夜里路过刑场的百姓,经常听见槐树底下传出女子和男子的哭声。
有夜里赶路的人说,远远看见树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影子,模模糊糊,跪在地上,像是在哭诉冤屈。
县城里面流言四起,都说那是苏小莲和陈安的冤魂。
衙门的差役夜里巡逻,好几次走到槐树附近,灯笼火苗无缘无故就变成幽幽的冷蓝色。
差役吓得不敢久留,快步离开。
负责断案的那位县太爷,自从判决这桩案子之后,日子也不得安宁。
他每晚睡觉,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梦里,一男一女浑身是血,跪在他书桌前面,不停喊冤。
每次惊醒,浑身大汗。
没过半年,这位县太爷突发怪病,浑身溃烂,医治无效死在家中。
再说周文达的妻子李氏。
丈夫死了,小妾伏法,家已经彻底破碎,守孝满一年,她父亲劝她改嫁。
李氏心里万念俱灰,收拾行李,带上周文达的穷表弟周福,打算回乡下娘家过日子。
走到半路,天降暴雨,山野到处都是密林。
两人找林子避雨,却撞上了山匪。
为首的匪首,绰号黑风寨大王,正是当年杀人劫财的赵三。
山匪一拥而上,老仆周福护着李氏,冲上去反抗。
赵三手起刀落,直接把周福砍死。
李氏眼看也要送命,急中生智,放声大笑。
李氏喊道:“死得好!这个老东西,是媒人硬塞给我的,好吃懒做,一无是处,大王杀了他,倒是帮我解脱了!”
赵三愣住,打量李氏。
看她模样周正,遇事不慌乱。
赵三问道:“那你愿不愿意随我回山寨,做我的压寨夫人?”
李氏心里清楚,眼下只有答应,才能保住性命。
她只能点头应下。
就这样,李氏跟着赵三进了黑风山寨。
之后几年,赵三做下几桩大的劫掠买卖,攒下不少金银。
李氏经常劝说他:“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能长久,钱财已经够咱们吃穿一辈子,不如弃了山寨,下山做正经生意。”
时间久了,赵三心里也动了心思。
他遣散了一部分手下,拿着抢来的钱财,下山来到邻郡,租下铺面,开了一间绸缎铺子,伪装成普通商人,平日里还经常去庙里烧香拜佛。
日子安稳下来,夜里,赵三偶尔会被噩梦纠缠。
梦里总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拿着斧头朝他冲过来。
他心里知道,是当年杀人的孽债。
有一天晚上,晚饭过后,两口子坐在屋内闲聊喝酒。
几杯酒下肚,赵三心里感慨,忍不住叹气。
李氏问他:“你为什么唉声叹气?”
赵三说:“我这辈子打家劫舍,手上沾过两条无辜人命,这件事搁在心里,夜夜难安,总想请僧人做场法事超度亡魂。”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表面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是哪两条人命?”
赵三喝多了,放下防备,缓缓开口。
“头一个,就是你当年跟我进山,被我一刀砍死的那个周福。
还有一桩事,藏在我心底好几年。
当年我赌钱输光,夜里溜进清河县一户姓周人家的宅院,主人喝醉酒躺在床上睡觉,桌上摆着二十贯铜钱。
我偷钱时发出声响把他惊醒,他要喊人,我就拿起斧头把他砍死,抢走二十贯铜钱逃了。”
“后来听说,官府判了他家小妾,还有一个过路布商杀人,两个人全部处死。
真正行凶的我却逍遥在外,叫两个不相干的人替我偿命,每想起这件事,我夜里就睡不好。”
听完这番话,李氏瞬间僵住。
眼前同床共枕的丈夫,竟然就是杀害自己原配夫君周文达的真凶。
当年,是她自己在公堂之上,一口咬定苏小莲和陈安有罪,间接害死两条无辜性命。
李氏强压下心里滔天的震动,陪着赵三继续说话,如同往常。
等到第二日清晨,赵三出门去铺子里打理生意。
李氏没有半分耽搁,直奔当地府衙击鼓鸣冤。
新任知府接过状纸,立刻派出捕快,把还在绸缎铺算账的赵三抓捕归案。
大堂审讯,赵三知道瞒不住,全部招认。
真相大白,赵三被判斩立决。
当年办理冤案的文书卷宗翻出来,苏小莲、陈安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官府派人,给两个死者的家人发放抚恤银两。
赵三所有家产,一半充入国库,一半判给李氏养老。
李氏没有留一分钱财给自己,把全部银两捐给两座寺庙,请僧人长年念经,专门超度苏小莲、陈安还有周文达三个人的亡魂。
往后李氏一辈子吃斋念佛,没有再嫁人。
案子平反之后,清河县刑场那棵老槐树,夜里再也没有传出哭泣声音。
当地老百姓都说,冤屈洗清,冤魂终于得以安息。
但是老槐树留下一桩怪事。
往后很多年,只要有人站在树下说了谎话,树叶就会哗哗疯狂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