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开锁

我叫大伟，干开锁配钥匙这一行已经有些年头了。

十四岁初中毕业，经远房表哥介绍，拜了市区一个老师傅做学徒。

师傅性子寡言，但手艺扎实，开锁、修锁、配钥匙样样拿得出手。

跟着师傅学艺的那几年，白天跑单干活，晚上我就在出租屋里记各类锁具的构造原理，碰上少见的疑难锁，师傅都会手把手教我。

师傅不止传授手艺，还反复叮嘱我，干开锁这行，规矩大于手艺，没有正规手续，无论谁来喊你开门，都绝不能动工具，尤其是半夜出工，千万多留个心眼。

整整五年学徒熬下来，我才能够独立接单。

2017年，攒下一点积蓄之后，我在鲁南滕州城郊租了一间十来平米的小门面，开起了自己的开锁小店。

开店第一件事，就是到辖区派出所备案，这是行业硬性规定。

派出所留有我的联系方式，遇上紧急警情，民警会直接联系我上门处置。

开店头两年生意平平，大多都是居民钥匙反锁家中、更换门锁、配钥匙这类普通活计。

平日里忙店里的生意，夜里没事我就早早关门休息。

师傅那句忠告，我一直记在心里，夜里的活，说不清藏着什么隐患。

2019年深秋的一个夜里，十一点四十多，街上店铺全部关门，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我洗完澡躺到床上，刚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来电号码是辖区派出所。

大半夜派出所打来的开锁电话，一般无非几种情况：小孩独自反锁屋内、独居老人突发状况，或是其他需要开锁的警情。

我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民警语速很快：“大伟，出一趟紧急活，滨河佳苑小区，有住户报警需要开锁，尽快赶过来！”

“收到，我马上出发。”

我不敢耽搁，抓上外套，把工具包捆在摩托车后座直奔小区。

深夜路上车少，一路疾驰，二十多分钟，我赶到滨河佳苑大门口。

一名民警已经在门口等着，见面后，立马领着我往楼栋里面走。

我跟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警官，大概是什么情况，我心里有个数。”

民警一边往前走，简单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我听。

报警人住在501室，搬过来才半个月。

自打入住第一晚开始，住户就总能听见敲门声。

一开始男主人以为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可开门查看，走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接连好多天，一到后半夜，敲门声准时响起，开门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时间久了，两口子越想越怕，商量着今晚不睡，守在门口，一定要找出声音来源。

当天夜里十点多，敲门声再次响起。

男人忍不下去，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等候。

没过多久，声音又传了过来。

他先看向自家门外，没人。

仔细分辨声源，敲门声不是走廊里传来，而是从隔壁502屋子里面发出来的。

搬来半个月，501住户从来没见过502的住户，一直以为这套房子长期空置。

听见屋里不断传出声响，男人担心屋内有人出事被困，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民警赶到现场，试着联系502登记的房主，电话始终打不通。

房屋登记的居住人是一位老太太，民警反复拨打，老太太的手机号一直关机。

担心老人独自在家发生意外，民警向上级汇报请示，拿到审批之后，联系备案开锁师傅上门开门查看情况。

听完民警的介绍，我稍稍松了口气。

听情况只是怀疑老人被困，大概率只是门锁故障打不开。

我们一行人爬到五楼，楼道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光线昏沉。

502门口站着另一名民警、小区物业的工作人员，报警的501男住户站在不远的地方，脸色紧绷。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掏出手电照向门锁。

看清锁芯的那一刻，一股寒意从后背冒了出来。

因为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防盗锁。

外面看着有锁孔，可仔细观察，锁孔只是装饰，内部是空的，根本没有锁芯结构。

我们行内把这种锁叫做封门锁。

按老师傅传下来的说法，普通门锁是防护家门，隔开外面的危险。

封门锁不一样，它的用途是封死房门，把屋内的东西牢牢关在房子里面，既不让里面出来，也不让外面进去。

这种锁极其少见，只有房主和屋里离世的人有很深的过节，心里惧怕逝者找上门，才会找人安装。

开店这么多年，我只听师傅讲过，现实里还是头一回碰到。

我犹豫了片刻，小声说了封门锁的传闻。

可所有人听完都不太相信。

物业师傅摇了摇头：“哪有这种玄乎的说法，就是年头久坏掉的旧锁，别自己吓自己。”

在场人纷纷附和，觉得是我想多了。

我只能改口：“锁芯已经彻底损坏，正常方式打不开，只能暴力开启。”

民警思索片刻，暴力破门后续很容易引来业主投诉，没有十足证据证明屋内出事，尽量不走这一步。

民警跟我说：“你先拆掉猫眼，拿长钩子伸进去探探，看看能不能看清屋里状况。”

我点头答应，拿出工具拆下猫眼。

洞口不大，我取出一根细长铁钩，慢慢往屋里伸。

钩子伸进不远，就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死死挡住。

我稍微用力往前顶。

一瞬间，铁钩猛地往屋子里面拽，力道极大，仿佛有东西在里面使劲拉扯钩子。

我毫无防备，身子往前踉跄，差点撞到门上。

旁边两个民警快步上前，伸手稳住我的身体。

我心脏狂跳，赶紧把钩子拽出来。

我喘着粗气跟民警说道：“警官，里面有东西拽我的钩子。”

两名民警神色严肃，对着房门高声喊话：“里面有人吗？听见请回话，把门打开！”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回应。

就在这时，房门内侧传来“咚咚、咚咚”几声敲击，声音是从房里朝着门板敲出来的。

这是封门锁，房门从里面根本打不开，那敲门的会是什么？

我心里打起退堂鼓。

没等我找借口，民警下达命令，语气不容推脱：“不管用什么办法，把门打开！”

我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干活。

我从包里拿出充气气囊，塞进门缝，一下一下按压气泵。

气囊慢慢膨胀，把门撑开一条窄缝。

两个民警伸手卡进缝隙，数着一二三，合力向外一拉。

一声巨响，房门直接被拉开。

房门开启的瞬间，两张贴在门内侧的黄符纸顺着门板滑落在地面。

门一开，我不敢多看屋内，飞快收好工具包，转身快步下楼。

501的住户也不敢往里面张望，迅速关上自家房门。

物业工作人员跟在我身后，一起往楼下走。

只有两位民警进屋核查。

我刚走到一楼，摩托车钥匙还没掏出来，楼上就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飞快冲下来。

我抬头一看，两个民警跑出单元大门，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里一沉，屋里的情况，远比我预想的吓人。

隔了差不多一周，我从相熟的民警口中，听到整件事完整的来龙去脉。

这套房子登记的老太太，是房主的亲生母亲。

房主已经结婚，家里有两个小孩，后来妻子怀上三胎。

原先住的房子面积不大，孩子多，孕妇住着拥挤。

老太太年纪大，有病，常年需要人照料。

儿子嫌老人拖累自家生活，动了歪心。

他直接把老母亲安置到这套老旧房子独自居住。

老太太身体不好，行动不便，身边没人照看，没过多久，就在屋里去世了。

老人离世之后，儿子心里没有愧疚，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母亲回魂找自己，就悄悄找了懂门道的人，装上封门锁，门内贴上符咒，打算把老人的尸体和魂魄封死在房子里。

还对亲戚们撒谎，说母亲在自己这里住的很好。

501新住户夜里听见的敲门声，就是屋子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民警上门的时候，房主刻意关机，躲着调查，如果不是501报警，这件事不知道还要隐瞒多久。

案件查清之后，房主因为遗弃老人，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

那套房子，之后没人愿意接手，空置了好几年。

这件事过去了很久，我一直忘不掉。

干开锁这一行，这些年打开过数不清的房门，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和事。

师傅当年跟我说，做事做人留一线，也是给自己留一线。

人心一旦关上善意的大门，就算装上再厉害的锁，也锁不住心底的煎熬。

从那天夜里之后，但凡接夜里的开锁订单，我都会加倍谨慎。

我永远记得那晚五楼昏暗的楼道灯光，还有房门打开之后，两个脸色惨白的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