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殡葬高峰期
我叫老峰,在西北一座四线小城的殡仪馆上班,一干就是八年。
我们这座城市不大,全城就只有这一间殡仪馆,周边好几个乡镇村落,逝者全都送到这里火化。
馆里一共有八台火化炉,平常按排班运转,节奏不算紧张。
外人觉得殡葬工作忌讳多,干久了,我早就习以为常。
怪事发生在2019年末到2021年这段时间。
当地遇上一场特大流行传染病。
那段时间离世的人数暴增,殡仪馆直接进入超负荷运转状态。
普通人家里办丧事,忙两三天也就完事,我们工作人员是全天钉在单位。
整整两个多月,我几乎没有踏出殡仪馆大门一步。
八台火化炉二十四小时不停点火,全体员工分成三班,两班在岗一班休息,吃住全都安排在馆内。
每天能踏踏实实睡三四个小时,已经算是奢侈。
殡仪馆告别厅数量有限,短时间涌进来这么多遗体,厅位远远不够用。
大院空旷的场地上,密密麻麻搭起上百顶临时防寒帐篷,帐篷里面摆着简易钢架台子,遗体暂时安置在台子上面。
成片帐篷铺满院子,寒风一吹,篷布哗啦作响。
送走一具,马上安排下一具,流程一刻不停。
好在西北冬天气温很低,天寒地冻,不用担心遗体腐臭,算是少了一桩棘手的麻烦。
这种连轴运转的场面,馆里干了几十年的老职工,都说从来没有见过。
高强度工作撑了一个多月,诡异的动静慢慢出现了。
我们的办公大楼坐落在院子靠内侧。
从2020年初开始,每到后半夜,大楼大门、一楼宿舍的窗户总会传来咚咚的敲击声,外面还有声音喊开门。
馆里全天有人值守,大家连着熬了很久,每个人都熬得头昏脑涨。
好在那段时间加班费、夜班补贴翻了三倍,大伙咬着牙硬扛,都盼着熬过高峰期,可以好好放假休整。
为了让下夜班的同事能安稳休息,领导把办公楼一楼的办公室改造成临时宿舍,每间屋子放两张折叠床。
大家下班回宿舍,一定会把大楼大门反锁严实,避免家属半夜闯入打扰休息。
以前馆里偶尔也会出现夜里敲门的动静,只是次数很少。
库房存放着不少村民送来的老物件,杀猪刀、老旧桃木法器、串好的铜钱串。
往常听见敲门声,把这些物件挂在大门口,夜里大多就能安静下来,胆子大的男同事对着门外吼几声,异响也会消失。
可那段时间完全不一样。
敲门声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敲击力度一天比一天重,从轻轻叩击,变成使劲砸门、摇晃窗框。
不只是大门口,一楼几乎每一扇窗外,都像是趴满了人影。
窗外传来密密麻麻、低声絮叨的声响,翻来覆去重复一句话:“开门,外面太冷。”
不是某一个人说话,而是一大群声音缠在一块,贴着窗户低声呢喃。
我们这帮常年在殡仪馆干活的人,稀奇古怪的事多多少少遇见过,心里本来有底。
可这么大规模同时出现异象,所有人都是头一回碰到。
每天在岗十几个小时,身体早就透支,夜里还不停被噪音骚扰,不少同事熬得身心俱疲。
有人戴上降噪耳机睡觉,一点作用都不起,那些低语仿佛直接钻进脑子里,挡都挡不住,越来越多同事找领导申请请假。
可那段时间人手极度紧张,短期临时工招来了一批又一批,依旧忙不过来,大部分请假申请都没有批准。
馆里几位领导同样轮流通宵值班,他们夜里也听见了动静,心里清楚事情不对劲。
那天白天,领导召集全体员工开短会。
“大伙再咬牙坚持一阵,辛苦大家了,我已经托人联系师傅,过来处理夜里的怪事。”领导当着所有人说道。
开会后的第二天上午,领导开车接来了一个人。
来人六十出头,长相完全不是大家想象当中那种仙风道骨的模样。
对方身上穿着厚款派克服,脚上一双高帮工装靴,长头发扎成一根马尾辫,下巴留一小撮山羊胡,肩上挎着一个巨大的帆布背包,看着像一个穿搭随性的大叔。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一只眼睛黑瞳很小,眼白占了一大半,另一只眼睛黑瞳很大,只露出细细一圈眼白。
领导给我们介绍,这人姓秦,是省殡葬协会帮忙引荐请来的师傅,会在馆里住几天,解决夜里的麻烦。
秦师傅直接选了办公楼门口的门卫登记室当做临时住处。
秦师傅来的第一晚,正好轮到我夜班轮休。
他喊住我,叫我帮忙准备一沓黄裱纸钱,三根白蜡烛。
这些东西馆内小卖部都有备货,我很快备齐送了过去。
我心里好奇,站在登记室门外远远看着,想看看他怎么做。
秦师傅先点燃三根白蜡烛,又从帆布大包里面拿出一捆香点燃。
这款香和市面上卖的完全不一样,气味清淡独特。
我站在旁边闻了一会儿,连续熬夜带来的昏沉感散掉大半,脑子瞬间清醒,我不知道香料是什么成分。
他拿着燃香,对着水泥地面轻轻点三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三根香没有任何支撑,直直立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接着他把黄裱纸一张一张卷成锥形,拿蜡烛引燃,一张一张往院子空地扔出去。
纸钱烧尽之后,火星没有熄灭,就在原地不停打转。
一张张纸钱接连抛出,院子地面很快布满旋转的火星。
火星越来越多,院子四面八方响起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大群人凑在一起小声闲聊,声音忽远忽近,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我在殡仪馆干了八年,见过不少怪事,眼前这一幕依旧看得心里发紧。
秦师傅望着满地打转的火星,开口说道:
“不要冲撞在岗活人,拿上补给,顺着往东边大路走。”
说完,他从背包掏出一小罐褐色粉末,手指捏起一点往空中弹撒。
粉末散开的一瞬间,地上的火星火苗猛地抬高,一颗接着一颗飘起来,连成一条长长的火线,朝着东边缓缓移动,飞出殡仪馆围墙。
长长的火线划过黑夜,场面十分震撼。
我一直看到凌晨一点多,实在困得撑不住,才回宿舍睡觉。
那天夜里,敲门的动静明显弱了很多。
第二天上班路过门岗,我看见秦师傅坐在屋里,就着小菜喝白酒。
我上前打了一声招呼:“秦师傅。”
他抬眼朝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夜里十一点,秦师傅准时来到院子,重复前一晚的流程,焚香、烧纸、撒粉末,送走一团团火星。
就这样,连着忙活整整三天,每晚准时操作。
第四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领导开车把秦师傅接走了。
秦师傅走之后,我找相熟的同事打听他的来历,想问能不能存个联系方式,以后遇到难题可以求助。
打听之后才知道,秦师傅是省里面专门介绍过来的熟人,给我们馆算优惠价格,一天三万,包食宿和路费。
正常外出办事,他一天收费五万。
同事跟我说,像我们馆这种大批量聚集的情况,普通师傅根本镇不住,来了也起不到作用,只有这种有真本事的人才敢接下这个活。
秦师傅离开之后,夜里砸门、敲窗户的动静彻底消失,一楼宿舍夜里安安静静,再也听不到四处飘荡的低语声,大家终于可以睡上安稳觉。
又熬了二十多天,高峰期总算过去,每日火化数量慢慢回落,火化炉不用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
馆里开始分批安排员工轮休。
连续两个多月高强度工作,每个人都瘦了不少,很多人还落下了失眠的毛病。
休息的时候同事聚在一起聊天,总会说起那天夜里火线飘走的画面。
有人看见火线飘到远处山脚,有人只看见零星火星,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看到的景象各不相同。
事情过去好几年,我仍然在这家殡仪馆上班,院子里临时帐篷早就拆除,场馆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只是每到寒冬深夜值班,我偶尔还会想起那段忙到麻木的日子。
烧纸钱的时候气流扰动,偶尔会形成两三米高短暂的火龙卷,这个现象我见过不少,但是那天夜里连成长线飞向远处的火线,我到现在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馆里有规矩,工作当中遇见的怪事,不能随便对外乱说,那天夜里的经历,只有当时在岗的工作人员知晓。
我一直很好奇秦师傅包里的香和粉末是什么,也不知道那天夜里,院子里那么多无处落脚的亡魂最后去往了何方。
生老病死谁都躲不开,那段特殊的日子,太多人仓促告别亲人,或许那些半夜敲门的影子,只是扛不住严寒,想要找一处暖和的地方歇脚。
时间慢慢往前走,当年一起扛活的同事,一部分已经辞职,换了别的行当,偶尔聚会聊起当年,所有人都忍不住感慨。
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还有那位神秘的秦师傅,成了我们这群人独有的回忆。
经历过这件事之后,我心里多了一份感触,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身边的亲人,少留遗憾,比什么都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