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乱坟岗借火
这事发生在一九六五年的秋天,地点是太行山脚下的乱石村。
那几年日子苦,地里收成差,家家户户都缺粮,村里人人面黄肌瘦,走路都打飘。
村里有个汉子,叫陈栓柱,三十七八岁,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
那天傍晚,生产队收工早,陈栓柱揣着半块窝头,往邻村的远房表哥家走。
表哥前几天托人捎话,说给他留了二十斤红薯干。
从乱石村到邻村,要翻过一座矮山,山不高,可半山腰有一片乱坟岗。
那片坟岗埋的全是早些年饿死、病死、无儿无女的人。
棺材薄得一踩就碎,有些坟头被野狗刨开,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陈栓柱心里也怕,可一想到家里老娘和娃饿得直哭,只能硬着头皮上路。
等他赶到表哥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表哥厚道,给他装了满满一袋红薯干,又留他喝了碗稀粥。
陈栓柱喝完粥,背上袋子就往回赶。
表哥劝他住一晚,他摇摇头:“家里人等着吃饭呢,我必须回去,再说明天还要上工。”
出门时,表哥给了他一截松明子,点着能照路。
陈栓柱谢过表哥,一头扎进黑夜里。
他刚走到山脚下,风突然变大,松明子被吹得忽明忽暗,火苗摇摇晃晃。
陈栓柱用手护着火,一步一步往上挪。
越靠近乱坟岗,他心里越慌,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他不敢回头,只盯着脚下的路。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坟堆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一动不动。
陈栓柱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人?
那人像是察觉到他,慢慢转过头。
陈栓柱借着微弱的火光一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人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裂开,一看就不是活人。
下一刻,那人声音沙哑地开口:“大哥,行行好,借个火。我烟袋灭了。”
陈栓柱听村里老人说过,鬼找人借火,不能不借,不借就会被缠上。
可借了,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硬着头皮说:“我、我只有这松明子。”
那人慢慢站起来,轻飘飘地走过来,离他几步远停下。
“就借你火点一下,点完就还你。”
陈栓柱不敢拒绝,把松明子往前递了递。
那人伸出手,手指又细又长,冰凉惨白,接过松明子,对着自己嘴边的烟袋点了点。
那人吸了两口,把松明子递回来:“谢了大哥。”
陈栓柱接过松明子,手指碰到对方的手,只感觉冷得像冰块,冻得他浑身一哆嗦。
“大哥,你背着啥?这么沉。”那人又问。
“红薯干。”陈栓柱不敢撒谎。
“家里人饿坏了吧?”
陈栓柱点点头。
那人叹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我也饿,饿了好多年了。”
陈栓柱听得头皮发麻,不敢接话。
“你快走吧,”那人忽然说,“这地方夜里不太平,别停留。”
陈栓柱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那人又喊住他:“大哥。”
陈栓柱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你往前走,别回头看,千万别停。”
陈栓柱嗯了一声,迈开腿就走。
松明子的火越来越暗,光线微弱,只能照见眼前一小片地方。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小孩的笑声。
嘻嘻哈哈的,不止一个。
陈栓柱心里一紧。
这乱坟岗,埋得最多的就是夭折的小孩。
他咬紧牙,不敢回头,只顾往前走。
可小孩的笑声越来越近,就在他身后不远,好像围着他转圈。
有的拽他衣角,有的扯他背上的袋子,还有的在他耳边吹气,凉飕飕的。
陈栓柱浑身汗毛倒立,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流。
他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话,一直走,别回头。
他死死闭紧嘴,一声不吭,拼命往前挪。
突然,脚下一绊,他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根本没有石头,像是被人故意伸脚绊倒。
小孩的笑声更响了,像是在捉弄他。
陈栓柱心里又怕又急,背上的红薯干越来越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栓柱——栓柱——”
声音细细的,像女人,又像小孩。
他不敢答应。
老人说过,夜里在荒郊野外,有人喊名字,千万不能应,一应魂就被勾走了。
那声音一声接一声,缠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栓柱——你回头看看我——”
“栓柱——我好冷——”
陈栓柱咬紧牙,一声不吭,只顾往前走。
松明子的火彻底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可他不敢停,只能凭着记忆,顺着小路摸黑走。
脚下坑坑洼洼,好几次差点摔下山坡。
身后的嬉闹声、拉扯声、喊名声,一直跟着他,甩不掉,赶不走。
陈栓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家。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又酸又软,胸口闷得发慌。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点灯光。
是村口。
陈栓柱心里一松,脚步不由得加快。
身后的动静,忽然一下子消失了。
笑声没了,喊声没了,拉扯感也没了。
四周恢复死寂,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
他不敢松懈,一直走到村口,看见生产队那间土坯房的灯光,才敢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气。
回到家,老娘和娃都还没睡,在等他。
一进门,老娘一看他脸色,就吓了一跳:“你这是咋了?脸咋这么白?”
陈栓柱瘫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不出话。
缓了好久,他才把路上遇到借火的人、被小鬼缠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老娘听完,脸色大变,赶紧点上香,对着门口拜了三拜。
“你是遇上好鬼了,”老娘声音发颤,“要不那个借你火的提醒你,恐怕你今晚就被那些小鬼勾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栓柱揣着几张黄纸,又去了那片乱坟岗。
他找到昨晚借火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小坟,没有碑,只有一堆黄土。
他把黄纸点着,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多谢老哥救命之恩,我陈栓柱一辈子记着。”
纸火烧完,风一吹,灰全都落在坟头上,没往外飘一点。
从那以后,陈栓柱每次经过乱坟岗,都要在那座坟前放一点吃的,有时是半块窝头,有时是一块红薯。
村里人听说他的经历,都觉得稀奇。
有人说,那座坟里埋的是十几年前一个外乡货郎,当年饿病死于山里,被路过的好心人埋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