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头七回鞋

第749章 头七回鞋

我姥爷是得肺癌走的。

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在医院拖了半个多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一口气是回村里咽的。

我们村有老规矩,人去世之后,必须在家里停灵七天七夜才能入土。

姥爷走的时候是秋天,按说已经凉快了。

可那一年格外反常,白天太阳毒,晚上也闷得喘不过气,温度高得吓人。

尸体放不住,我爸找了邻村的人,拉来一台冰棺,把姥爷的身体放了进去。

冰棺通着电,一直冒着凉气,能暂时压住尸臭。

姥姥从姥爷断气那天起,就躺在床上起不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瘫了一样,全靠我妈日夜守着喂水喂饭。

家里所有亲人,左手胳膊上都绑了白布,我妈头上还戴了白色的布帽,这在我们村叫戴孝。

守孝期间有讲究,家里人不能吃荤,只能吃素菜、白米饭、咸菜,说是对逝者尊重,不能让油腥冲撞了亡灵。

大堂正中间,就摆着那台冰棺。

我知道姥爷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可我清楚,他再也不会醒过来,再也不会拉着我的手,给我讲以前的故事。

冰棺正前面,点着一盏长明油灯,灯碗里是菜籽油,灯芯细细的。

家里人轮流守夜,每隔一会儿就要拨一拨灯芯,绝对不能让灯灭。

老辈人说,这盏灯是给亡灵照路的,一灭,亡灵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会在外面飘着受苦。

头几天晚上,我跟我妈挤在隔壁房间睡。

睡觉前,我妈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能像平时那样正着睡,要横躺在床上,也不能枕枕头。

我问为什么。

我妈说,刚走的人魂魄不稳,容易附在活人身上,正着睡、枕枕头,最容易被鬼上身。

我当时害怕,点头答应得好好的。

可睡着之后,人就不受控制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平时的姿势,平躺着,脑袋还枕着枕头,吓得我一哆嗦,赶紧爬起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很清晰的梦。

梦见姥爷牵着我的手,去村口小卖部买糖果子。

那种油炸的糖果子,裹着糖霜,咬一口又甜又脆。

姥爷笑着问我:“好吃不?”

我说:“好吃。”

姥爷说:“好吃,以后常来买。”

醒来之后,我嘴里好像还留着甜味,可一想到姥爷已经不在了,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帮着我爸我妈招呼来祭拜的客人。

端茶倒水,搬凳子,递白毛巾,忙得脚不沾地。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人了,有的磕头,有的上香,有的坐下来陪着说几句话。

院子里、大门口,坐得全是人,哭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就这样,一天一天熬过去。

很快,六天过去了。

第七天,就是头七。

农村人都知道,头七这天,去世亲人的魂魄,会回来看最后一眼。

头天晚上,我妈就跟我说,今晚不能在家里睡,必须出去躲着,不然冲撞了魂魄,对活人对死人都不好。

我那时候年纪小,似懂非懂,只知道大人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下午的时候,村里一个常年做寿鞋的老人,颤巍巍地来了。

手里捧着一双新做的黑布鞋,千层底,鞋面上绣着简单的纹路,是专门给过世男人穿的样式。

老人把鞋递给我妈,说:“这是给你爹赶出来的,看看合不合脚。”

我妈接过鞋,没试穿,而是叫上我小姨,一起走到大堂中间。

我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我妈拿起其中一只鞋,往地上轻轻一扔。

鞋子落地,稳稳当当,鞋口朝上,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摆好的一样。

我妈愣了一下,捡起来,又随手一扔。

还是一样,稳稳落地,正正当当,没有翻,没有歪。

小姨也拿过来,扔了两次,结果一模一样。

我实在忍不住,拉了拉我妈的衣角,问:“妈,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我妈眼睛红红的,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孩子,你姥爷满意这双鞋。”

老规矩里说,给逝者扔鞋,如果鞋正着落地,就是逝者喜欢,收下了。

如果翻了,就是不满意,得重新做。

姥爷连着几次都正着落地,说明他很喜欢这双新鞋。

天慢慢黑下来。

我妈把那双新布鞋,整整齐齐摆在冰棺前面,紧挨着那盏长明灯。

然后,她又抓了一大把烧过的纸钱灰,均匀撒在大堂的地上,薄薄一层,从门口一直铺到冰棺跟前。

我后来才知道,这是给回来的魂魄铺路,让他走得稳,走得顺。

头七这天晚上,家里的大门敞开着,没关。

我们一家人,谁也没敢在家里睡,全都搬到了隔壁刘伯伯家。

一整夜,我都没怎么睡踏实。

耳朵里总隐隐约约听见,隔壁自家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轻轻走路,又像是有人在翻东西,可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

心里又怕,又想姥爷真的回来过。

天刚蒙蒙亮,我妈就急急忙忙把我叫起来。

一家人赶紧往回走。

一推开大门,我就愣住了。

大堂地上,那层薄薄的纸钱灰还在,可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几个小小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老人的脚,一步一步,从大门口,一直走到冰棺前面。

而原本摆在冰棺前、油灯旁边的那双新布鞋,不见了。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妈当场就哭了。

她说:“爹,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鞋也穿走了……”

我爸站在旁边,叹了口气,眼圈也红了。

所有人都明白,昨晚,姥爷是真的回家了。

他穿上了那双合脚的新鞋,在堂屋里走了一圈,看了看这个家,然后才安心离开。

当天上午,就要入棺出殡。

我爸和几个叔伯,小心翼翼把姥爷的身体从冰棺里抬出来,换到提前准备好的木棺材里。

盖棺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让我最后看一眼姥爷。

姥爷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脸色很白,像是睡着了。

我妈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孩子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棺材钉敲下去的时候,每一下都敲在人心里。

我爸找了村里八个壮实的汉子,负责抬棺上山。

出殡的队伍慢慢出发。

我和我妈、小姨,走在棺材前面。

农村规矩,亲人送葬,要五步一叩,十步一拜,一路喊着逝者的名字,送他最后一程。

我们一边走,一边跪,一边哭,一边喊:“姥爷,走好……”

刚走到山脚下,天突然变了。

乌云压下来,狂风一吹,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山路本来就不平,被雨水一冲,变得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雨水混着眼泪,从脸上往下流,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

我们一步一叩,一步一哭,一路把姥爷送上了山。

棺材下葬,填土,堆坟,立好简单的墓碑。

雨一直下,像是老天爷也在陪着我们哭。

从那以后,我每次路过村口小卖部,都会想起梦里的糖果子。

甜是甜,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我一直相信,头七那天晚上,姥爷真的回来过。

他穿上了合脚的新鞋,在堂屋里走了一圈,安安心心,去了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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