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他每天都在笑,谁也没发现他快撑不住了
周小兵的事情以后,新兵连那堂干部培训安静了不少。
以前一说到心理状态,总有人下意识觉得,无非就是怕训练、想家、睡不好。
现在没人敢这么简单下结论了。
许知微把最后一张修改意见贴到黑板上。
别只盯着“不正常”的人。
赵春山看了半天。
“嫂子,这句话什么意思?”
“有些人出了问题以后会躲、会哭、会发脾气。”
“这些容易被看见。”
许知微转过身。
“但还有一种人,照样训练,照样跟别人说笑,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后排一个班长不解。
“那怎么发现?”
“所以才要了解变化。”
“一个人以前什么样,最近什么样。”
“不能只看他今天有没有笑。”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喊了一声。
“报告。”
一名年轻排长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
“许顾问,能不能耽误您一会儿?”
“怎么了?”
“我们排有个兵。”
“昨晚晕倒了。”
赵春山立刻看过去。
“身体问题找军医啊。”
“查过了。”
排长道:“早上也做了检查,说像是太累加上没吃东西。”
“可他这段时间……”
排长明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挺奇怪。”
人叫冯亮,二十岁。
第二年兵。
许知微到医务室时,他已经醒了。
正靠在床头跟旁边战友说笑。
“真没事。”
“昨晚就是没吃饭。”
“你们一个个搞得跟我要死了一样。”
见许知微进来,他还主动坐直。
“许顾问。”
脸上带着笑。
确实不像情绪有什么问题。
军医把检查记录递过来。
“没发现明显器质性问题。”
“血压偏低一些。”
“最近体重掉得有点快。”
“一个多月轻了九斤。”
许知微抬眼。
“减重?”
冯亮笑了。
“哪能啊。”
“训练多。”
“吃得少点。”
排长立刻道:“你那叫少点?”
“这一个月晚饭你吃过几次?”
冯亮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有时候没胃口。”
“早饭呢?”
“吃。”
旁边战友拆台。
“半个馒头也叫吃?”
冯亮瞪他。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战友不服。
“你昨晚晕地上,我差点让你吓死。”
“现在还不让说?”
许知微拉了把椅子。
“最近为什么吃不下?”
“没什么。”
“胃不舒服?”
“也不是。”
“那是不饿?”
冯亮点头。
“差不多。”
“睡觉呢?”
“挺好。”
排长又皱眉。
“你真挺好?”
冯亮有些烦了。
“排长,我一天训练一样没落。”
“考核成绩也没掉。”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话里已经有了明显的防备。
许知微没有继续追。
“行。”
“那先说训练。”
“最近觉得累吗?”
“谁训练不累?”
“比以前呢?”
冯亮不吭声。
“最近一个月体重掉了九斤。”
“晚上不怎么吃。”
“昨晚还晕倒了。”
“这些都是事实。”
许知微看着他。
“我不问你有没有事。”
“我问你,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冯亮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
半天才说:“一个月前。”
“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家里来信了?”
他眼神动了一下。
许知微注意到了。
“信里是什么?”
冯亮低着头。
“我姐要嫁人了。”
旁边几个人都有点意外。
排长问:“这不是好事吗?”
冯亮没说话。
许知微却没顺着这句话往下。
“你跟姐姐关系很好?”
“嗯。”
“她结婚,你为什么难受?”
这一次,冯亮沉默了很久。
“嫁的那个人。”
“我不喜欢。”
“为什么?”
“以前跟人打过架。”
“还喝酒。”
“我姐自己愿意?”
“家里说愿意。”
“你问过她本人吗?”
冯亮摇头。
“没有。”
“那你最近一直在想这件事?”
“也没有一直想。”
回答得太快。
许知微看了眼排长。
“他这一个月有什么变化?”
排长想了一会儿。
“更爱说笑了。”
“以前也能闹。”
“但最近特别闹。”
“训练完别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就他满宿舍逗人。”
旁边战友也点头。
“有时候半夜还给我们讲笑话。”
“睡不着?”
许知微问。
冯亮脸色微变。
“偶尔。”
“到底多久?”
“……”
“这一个月。”
答案终于出来。
“躺着的时候想什么?”
冯亮手指慢慢攥紧。
“想我姐。”
“想她以后要是真挨打怎么办。”
“想我爹娘为什么非要答应。”
“想我在部队什么都做不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
“挺没用的。”
这一声笑比刚才所有笑都勉强。
许知微没有顺着安慰。
“所以白天你一直让自己忙。”
“训练。”
“跟别人开玩笑。”
“不让自己停下来。”
冯亮沉默。
“晚上停下来以后,事情全回来了。”
他眼圈一点点红了。
可还是下意识扯了扯嘴角。
“也没什么大事。”
“你昨晚已经晕了一次。”
许知微道:“吃不下、睡不好、一个月掉九斤,这已经不是一句没事能带过去的了。”
冯亮低头不语。
排长这时候也反应过来。
“你天天跟我们闹,我还真以为你状态最好。”
冯亮小声道:“我要不闹,就老想。”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有啥用?”
“你又不能替我回家。”
“不能替你回去,不代表什么都不能做。”
排长直接道:“可以帮你联系家里。”
冯亮猛地抬头。
“能联系?”
“正常家事当然不能天天占线路。”
“但你现在状态已经受影响。”
排长看向许知微。
“核实一下情况总可以吧?”
“可以。”
许知微道:“先问清楚你姐姐自己的意思。”
“别只靠家里一封信猜。”
冯亮明显松了一口气。
当天中午,连里通过正常渠道联系了冯家所在的公社。
消息没有立刻回来。
冯亮却第一次把一整碗饭吃完了。
旁边战友看得稀奇。
“你今天饿了?”
冯亮夹了一筷子菜。
“别盯着我。”
“我看看你会不会又晕。”
“滚。”
骂完,两个人都笑了。
这一次,冯亮笑得比上午自然。
第二天下午,家里的回信终于到了。
冯亮的姐姐确实订了婚。
但并不是被家里逼的。
对方早年打架是真的,这两年已经很少惹事,在生产队干活也算踏实。
最重要的是,姐姐本人托人带了一句话。
“我的事我自己知道。你在部队把兵当好,别瞎操心。”
冯亮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
最后鼻子一酸。
“她以前也这么骂我。”
排长站旁边问:“现在还吃不下饭吗?”
“吃。”
“今晚睡不睡?”
“睡。”
“还讲笑话吗?”
冯亮抬头。
“想听?”
排长抬手就要拍他。
手到一半忽然想起前几天何志勇的事,又硬生生改成指了指他。
“你少贫。”
病房里一下笑开。
许知微回到办公室,在培训记录里加了一条。
情绪异常不只表现为哭泣、沉默和发火。突然变得异常活跃、持续用说笑掩盖疲惫,同时伴随失眠、食欲和体重变化,也应当多问一句。
赵春山站在旁边读完。
“意思就是。”
“太安静了要问。”
“太闹了也要问?”
“不是。”
许知微放下笔。
“是跟以前明显不一样,就值得留意。”
赵春山点了点头。
“这个我记住了。”
他说完刚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营长让你下班去一趟侦察营。”
“找我?”
“不是公事。”
许知微挑眉。
“那是什么?”
赵春山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古怪。
“我也不知道。”
“反正营长下午把我们全赶去训练场以后。”
“一个人在食堂后厨待了快一个小时。”
许知微:“……”
“他会做饭?”
赵春山认真想了想。
“这也是我们现在最担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