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十八岁尿了床,他最怕的不是挨罚
“床铺是空的。”
指导员话音落下,教室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许知微先问:“营区几个出口查了吗?”
“查了。”
“岗哨没见他出去。”
“常去的地方呢?”
“食堂、医务室、训练场都找过。”
“带走危险物品没有?”
指导员一愣,随即摇头。
“宿舍看过,个人用品都在。”
“有没有留下纸条?”
“没有。”
许知微点头。
“那先按营区内找。”
“别一群人大喊他的名字,也别逢人就说他尿床。”
指导员脸色一僵。
显然刚才找人的时候,已经有人这么干了。
许知微看出来,没有追问。
“分区域。”
“重点找安静、少人的地方。”
“他现在最可能做的不是跑,是躲。”
赵春山立刻道:“我带人去器材库后面。”
“我去旧训练场。”
另外几个干部也迅速分开。
裴砚舟得到消息后赶过来,直接让岗哨再次确认进出记录。
不到二十分钟,整个新兵训练区都过了一遍。
还是没人。
“会不会翻墙出去了?”
有人低声问。
许知微没有接这个猜测。
她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眼那床已经被收回来的湿褥子。
“昨晚是谁最先发现的?”
一个十七八岁的战士慢慢站出来。
“我。”
“你叫什么?”
“孙跃。”
“昨晚怎么回事?”
孙跃明显有些心虚。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踩到地上有点湿。”
“后来发现是他褥子湿了。”
“然后呢?”
“我就……”
他声音越来越小。
“喊了两个人起来。”
“为什么把褥子挂出去?”
“想让它晾干。”
“喊别人来看也是为了晾干?”
孙跃低下头。
“不是。”
“我们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挺稀奇。”
宿舍里没人说话。
孙跃耳根涨红。
“我们笑了几句。”
“他说什么?”
“没说。”
“真的一句没说?”
旁边另一个新兵犹豫着开口。
“他说,让我们别告诉班长。”
许知微立刻问:“班长最后知道了吗?”
“知道了。”
“谁说的?”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许知微继续问:“班长怎么处理的?”
班长自己站出来。
脸色很难看。
“我没骂他。”
“就问他是不是身体有毛病。”
“还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能……”
说到一半,他停住。
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句话本身的问题。
“然后周小兵什么反应?”
“他说没事。”
“早上出操了吗?”
“出了。”
“早操结束后有没有人再提昨晚的事?”
孙跃脸色又变了。
许知微看着他。
“说。”
“有人叫了他一句……”
“什么?”
“尿床兵。”
屋里瞬间安静。
赵春山刚从外面回来,正好听见,脸一下沉了。
“谁叫的?”
孙跃没敢抬头。
“我。”
赵春山张嘴就要骂。
许知微先拦了一句。
“现在先找人。”
她重新看向孙跃。
“周小兵听见以后往哪走了?”
“宿舍后面。”
“一个人?”
“嗯。”
“那边有什么?”
班长立刻道:“废弃的老浴室,还有一排不用的储物间。”
刚才搜过储物间。
许知微却问:“老浴室呢?”
几个人对视。
“门不是锁着吗?”
“谁确认过?”
没人回答。
一行人立刻赶过去。
老浴室停用很久了。
外面的木门确实挂着锁。
可绕到后面,最边上的气窗玻璃碎了一块。
赵春山踩着墙根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好像有人。”
班长急着去砸门。
许知微拦住。
“先别喊。”
她走到气窗下。
“周小兵。”
里面没有回应。
“我是许知微。”
“你听过我的课。”
过了十几秒,里面才传来很轻的一声。
“……听过。”
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至少人清醒。
“能自己出来吗?”
“不能。”
“门从里面也打不开?”
“不是。”
里面又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出去。”
许知微没有劝他。
“行。”
“那我在外面跟你说几句话。”
“你现在有没有受伤?”
“没有。”
“有没有想伤害自己?”
里面很快回答。
“没有。”
“就是不想见人。”
“明白。”
班长站在旁边,脸上的急色终于缓下来。
许知微继续问:“昨晚尿床,是第一次吗?”
这一次,周小兵很久没出声。
“不是。”
“以前也有?”
“小时候经常。”
“这几年呢?”
“很少。”
“入伍以后几次?”
“……三次。”
班长猛地抬头。
显然完全不知道。
“最近是不是特别累?”
“嗯。”
“晚上做梦吗?”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总梦见考试。”
许知微有些意外。
“什么考试?”
“老家的中学。”
“我以前每次考试前都怕。”
“怕考不好,我爹打我。”
“那时候一紧张,晚上就容易尿床。”
“这次入伍以后为什么又开始?”
“我也不知道。”
“训练一考核,我就怕拖后腿。”
“越怕越睡不好。”
“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
许知微明白了。
“周小兵。”
“尿床不等于你没长大。”
“成年人也可能因为睡眠、压力、泌尿系统问题出现这种情况。”
“你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挨训。”
“是去做检查。”
里面突然问:“他们都会知道吗?”
声音发紧。
“不会。”
“昨晚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
“但从现在开始,不再往外传。”
“医务室检查也按正常情况处理。”
“那他们还会笑我吗?”
外面一下没人说话。
孙跃站在人群最后,脸已经红透。
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周小兵。”
里面没回应。
孙跃咬了咬牙。
“昨晚是我不对。”
“褥子也是我挂出去的。”
“今天早上那句也是我喊的。”
“你出来吧。”
“你要真生气,骂我也行。”
里面终于传来声音。
“我不想骂你。”
孙跃一怔。
“那你想怎么样?”
“你以后别说了。”
这句话很轻。
孙跃反而更难受。
“我保证。”
十分钟后,周小兵自己从里面把卡住的侧门推开了。
人灰头土脸。
眼睛也红。
却没有出现任何危险行为。
班长第一句本来想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
“先去医务室。”
周小兵抬头看他。
“班长,我不是故意尿的。”
班长脸一下涨红。
“我知道。”
“昨晚那句……我说得也不合适。”
“先看身体。”
医务室检查没有发现明显感染。
军医建议继续观察,询问饮水、睡眠情况,同时排除泌尿系统问题。
许知微则把最近频繁考核、睡眠紧张的情况单独记下。
傍晚,周小兵回宿舍的时候,那床褥子已经重新晒好。
没人再围着看。
孙跃正在帮他套被单。
见人进来,动作有点僵。
“我不会弄这个。”
周小兵看了一眼歪得不像样的被角。
“看出来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
这次笑的是被单。
没人再提昨晚。
周小兵沉默几秒,走过去。
“你让开。”
“我自己来。”
孙跃赶紧让位置。
“行。”
“那个……”
“什么?”
“晚上你要是不舒服,叫我。”
周小兵看他一眼。
“别瞎叫别人就行。”
“绝对不叫。”
第二天培训课上,许知微在黑板上重新写了一句话。
身体尴尬,不等于可以公开取笑。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一排班排干部。
“一个人最怕别人知道的事,可能在你们看来只是个笑话。”
“可笑一次之后。”
“下一次真正出了问题,他可能先想到的不是找你。”
“而是躲起来。”
赵春山坐在第一排,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他低头把这句话,一笔一画抄进了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