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我喘不上来。
“我喘不上来。”
“我怎么还是喘不上来?”
年轻战士坐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喉咙。
军医已经冲过去。
“先别围!”
教导员一声喝开,周围的人立刻往后退。
许知微没有靠得太近。
刚完成长距离夜间海训,出现呼吸困难,第一件事绝不是判断他是不是紧张。
军医蹲到战士身边。
“叫什么?”
“刘……刘志强……”
“胸口疼不疼?”
刘志强拼命摇头。
“就是……吸不进去……”
“刚才呛水没有?”
“没有。”
“确定?”
旁边同组战士立刻道:“中途有一次浪打过来,他咳了几声,后来一直正常。”
军医神色认真起来。
先听心肺,又检查口唇颜色、呼吸和脉搏。
“送观察室。”
“不能先当普通紧张处理。”
许知微点头。
“我跟过去。”
韩进刚换上干衣服,也想跟。
教导员直接拦住。
“你先恢复。”
“人都站不稳了,还跟什么?”
韩进只能停下。
海训基地的临时医疗点里,刘志强被裹上毛毯。
军医重新做了一遍检查。
呼吸急。
脉搏也快。
但目前没有明显肺部异常体征。
体温偏低,却没到危险程度。
“先观察。”
军医看向许知微。
“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吸入性问题,但刚从海里上来,不能完全放松。”
“明白。”
许知微这才坐到床边。
刘志强还是不停吸气。
每一次都很深。
越吸越急。
“志强。”
他看过来。
“先别拼命吸。”
“可我喘不上来。”
“你现在一直在吸。”
“不是吸不进去。”
许知微看着他。
“是你觉得不够。”
刘志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先跟我做。”
“别大口吸气。”
“慢慢呼出去。”
他本能地又想深吸。
许知微立刻打断。
“先吐。”
“嘴巴慢一点。”
“把气吐出去。”
刘志强照做。
第一遍很乱。
第二遍稍微慢了一点。
到第四遍,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些。
军医一直在旁边观察。
没有离开。
“现在胸口怎么样?”
“还是紧。”
“手麻不麻?”
刘志强低头。
“有一点。”
“嘴边呢?”
“也麻。”
许知微心里更有数了。
过度换气本身就会让人出现手麻、口周发麻、头晕,越觉得不舒服,越拼命吸气,越容易陷进恶性循环。
但现在刚结束海训,仍然不能仅凭这些表现排除其他问题。
“继续按军医安排观察。”
许知微道:“我们只先把呼吸降下来。”
十分钟后。
刘志强终于不再抓喉咙。
脸色还是白。
但能完整说话了。
军医重新听了一次。
“好一些。”
“今晚留观。”
刘志强立刻紧张。
“我是不是肺里进水了?”
“现在没发现明显问题。”
军医道:“留观是因为你刚参加过长距离海训。”
“该看的得看。”
“别自己吓自己。”
许知微接着问:“刚才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喘不上来?”
“快上岸的时候。”
“水里就有?”
“有一点。”
“那时候发生什么?”
刘志强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看见前面的人突然没了。”
许知微一顿。
“谁?”
“老周。”
旁边同组战士立刻解释。
“周启明。”
“当时他只是下潜避浪,几秒就出来了。”
刘志强却明显又紧张起来。
“我当时不知道。”
“天太黑。”
“我就看见他一下没了。”
“然后呢?”
“我脑子里嗡一下。”
“就觉得出事了。”
“可后来他出来了。”
“嗯。”
“你知道他没事以后,为什么还越来越喘?”
刘志强低下头。
半天才道:“我小时候见过人淹死。”
又是和水有关的旧经历。
但许知微没有立刻往创伤上套。
“谁?”
“我们村一个孩子。”
“跟你关系近吗?”
“不是很近。”
“那为什么一直记着?”
刘志强喉结动了一下。
“因为捞上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人脸都白了。”
“我那时候十岁。”
“后来只要有人在水里突然看不见,我就会慌。”
“以前训练怎么没出过问题?”
“白天看得清。”
“今天夜里不一样。”
许知微明白了。
真正触发他的不是海水本身。
而是黑暗里“一个人突然从水面消失”。
再加上长距离训练后的疲劳,呼吸本来就快。
恐惧一上来,他开始不断大口吸气,最后越喘越觉得自己吸不到空气。
“所以你刚才不是一直缺气。”
“而是太紧张以后,呼吸越来越快。”
刘志强仍旧有些不放心。
“真不是肺坏了?”
“这个要听军医的。”
许知微没有越权。
“身体检查继续做。”
“如果身体没问题,我们再处理刚才那个反应。”
军医在旁边点头。
“这话对。”
“海上训练回来,先把身体问题排干净。”
“心理反应不能替代医学检查。”
刘志强这才慢慢点头。
第二天早上,留观结束。
没有出现持续咳嗽、胸痛、发热等异常。
军医复查后确认暂时没有明显问题。
刘志强自己也已经恢复。
只是提起昨晚,仍旧有些后怕。
“许顾问。”
“我以后还能夜训吗?”
“为什么不能?”
“昨晚都那样了。”
“那你昨晚有真正失去判断吗?”
刘志强想了想。
“没有。”
“你知道周启明后来浮起来了,也完成了回程。”
“出问题是在接近上岸时。”
“这说明你需要处理的是特定场景下的紧张。”
“不是直接判定你不能夜训。”
他明显松了口气。
“那怎么练?”
“先从夜间短距离开始。”
“训练前让你知道队友可能出现的正常下潜动作。”
“再学会一个东西。”
“什么?”
“发现自己开始疯狂大口吸气的时候。”
许知微看着他。
“别急着继续吸。”
“先把呼吸慢下来。”
刘志强点头。
“记住了。”
韩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听到这里,笑了一声。
“咱们基地最近怎么回事?”
“一个怕别人喊班长。”
“一个怕人突然沉下去。”
教导员回头瞪他。
“你还好意思总结别人?”
韩进立刻闭嘴。
刘志强反而笑了。
“韩班长,你不是都完成八公里了?”
“完成八公里也得继续练。”
韩进看他一眼。
“你也一样。”
这一句,比安慰更管用。
上午,许知微重新整理昨晚的筛查记录。
高危训练前筛查,并不能把所有风险都提前挑出来。
有些反应,只会在真正进入特定环境后出现。
所以筛查不是一道“过了就绝对没事”的门。
还必须配合训练中的观察和训练后的复查。
她在第二阶段试点方案里补上了三行。
高危训练心理筛查不得替代医学检查。
筛查通过不代表训练中无需继续观察。
训练结束后的异常反应,同样应纳入评估。
方政委下午看到这三条,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
“以后不是训练前问一遍就完事?”
“当然不是。”
许知微道:“真要这么简单,一张表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
方政委笑了。
“省里本来还嫌这套流程越来越多。”
“现在看来。”
“该多的还真不能省。”
话刚说完,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方政委接起来。
听了不到半分钟,神色就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许知微抬头。
方政委放下电话后,看向她。
“海训基地那边刚收到一封家信。”
“昨晚参加训练的一个战士。”
“家里说他父亲病危。”
许知微皱眉。
“人知道了吗?”
“还没有。”
方政委停了一下。
“问题是。”
“他父亲在信里特意交代。”
“不要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