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那我怎么办?
“他父亲在信里特意交代,不要告诉他。”
方政委说完,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知微伸手。
“信呢?”
方政委把那封刚转过来的家信递给她。
信是周启明的姐姐写的。
前面说父亲病情突然恶化,已经连续几天吃不下东西,公社卫生院建议家里做好准备。
后面却又添了一段。
父亲醒着的时候反复交代:
启明在部队训练,不能让他分心。
谁都不许告诉他。
最后一行,是姐姐写的。
可我怕再不说,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许知微把信看完。
“周启明就是昨晚海训里那个?”
“对。”
方政委点头。
“二十五岁,入伍七年。”
“昨晚还在第一组。”
“现在人在哪?”
“基地正常休整。”
“家里病情核实了吗?”
“已经让当地联系。”
方政委神色也有些沉。
“情况是真的。”
“他父亲肺病拖了很多年,这次突然加重。”
“卫生院的意思,时间不好说。”
“可能还能撑一阵。”
“也可能就这几天。”
许知微没有马上说“必须告诉”。
而是先问:
“父亲为什么不让说?”
“就信里这个原因?”
“怕影响儿子?”
“目前知道的是这样。”
方政委叹了口气。
“老人觉得部队的事大。”
“自己生病不能耽误儿子。”
这话放在很多父母身上,并不稀奇。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老人有权说自己不希望儿子担心。”
许知微把信放回桌上。
“但周启明也有权知道父亲病危。”
方政委看她。
“你的意思是告诉?”
“先把情况核实完整。”
“然后告诉。”
许知微道:“尤其现在不是训练进行到一半。”
“昨晚的高危训练已经结束。”
“如果还继续瞒,等消息真正传到他手里,很可能连选择回不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方政委沉默了一会儿。
“跟郭家那次一样?”
“不完全一样。”
“郭老爷子当年是身体状况确实承受不了重大刺激,所以暂缓告知有医学考虑。”
“这一次,被隐瞒的是周启明。”
“他身体正常,也没有证据说明他不能承受。”
许知微顿了顿。
“不能因为父亲一句‘别告诉他’,所有人就替他决定。”
下午三点。
当地第二次回话到了。
病情比信里写的更重。
周父清醒时间已经越来越短。
家里原本还想继续瞒。
直到周启明的姐姐在电话那头哭着说:
“我爹是怕耽误他。”
“可我要是真听我爹的。”
“以后启明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我怎么答?”
这句话让事情彻底定了下来。
海训基地那边很快做好安排。
许知微没有让人当着整个班宣布。
周启明被单独叫到了教导员办公室。
进去的时候,他还有点奇怪。
“教导员,找我?”
“坐。”
教导员语气比平时慢。
周启明看了眼许知微。
“许顾问也在?”
“嗯。”
“我心理筛查出问题了?”
“不是。”
许知微没有绕太久。
“是你家里的事。”
周启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谁出事了?”
“你父亲。”
他猛地站起来。
“我爹怎么了?”
“病情加重。”
“家里今天跟部队联系,说目前情况比较危重。”
周启明整个人僵住。
几秒后才问:
“什么时候的事?”
“这几天。”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没人立刻回答。
许知微把那封信放到桌上。
“因为你父亲一开始不让家里说。”
周启明盯着信。
没拿。
“为什么?”
“他怕影响你训练。”
“放屁。”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教导员没有训他。
周启明眼睛一下红了。
“训练能比命重要?”
“他怎么每次都这样?”
许知微听见了最后一句。
“以前也瞒过你?”
周启明低着头。
“前年住院。”
“瞒我一个月。”
“后来还是我姐说漏嘴。”
“我打电话回去,他还骂我姐。”
说到这里,他突然拿起桌上的信。
手却抖得厉害。
“现在还能说话吗?”
“有时候清醒。”
“我能回去吗?”
这才是他现在最关心的。
教导员立刻道:“基地已经在办手续。”
“最快今晚就能走。”
周启明猛地抬头。
“真的?”
“真的。”
“那我现在收拾东西。”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了。
手还扶在门框上。
“许顾问。”
“嗯?”
“要是我回去的时候……”
后半句没说出来。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许知微没有保证他一定赶得上。
“现在没人能保证。”
周启明眼圈红得厉害。
“那我怎么办?”
“先回去。”
“把你能做的做了。”
“路上如果联系得到家里,就先让家人把电话放到父亲旁边。”
“哪怕他不一定能回应。”
“你想说的话,也可以先说。”
周启明喉结滚了滚。
“说什么?”
“你最怕来不及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
转身快步走了。
晚上六点,去火车站的车准备好了。
周启明只背了一个简单行李包。
韩进和几个同组战士过来送他。
韩进把水壶塞进他手里。
“路上别什么都不吃。”
周启明点头。
“嗯。”
“到了来个消息。”
“好。”
车快开的时候,他突然回头。
“韩班长。”
“怎么?”
“要是我爹骂我为什么回去……”
韩进顿了一下。
“让他骂。”
“老人病成这样还有力气骂你,说明人还清醒。”
周启明鼻子一酸,竟然笑了一下。
“行。”
“那我让他多骂两句。”
车开出基地以后,许知微站在原地没动。
教导员走到旁边。
“许顾问。”
“以后再碰到这种家里要求瞒着的,怎么办?”
“不能一刀切。”
许知微道:“先看为什么瞒。”
“如果本人身体确实承受不了,可能需要暂缓。”
“但如果只是家属觉得‘为了他好’,就不能长期代替本人做决定。”
“尤其关系到临终、重大疾病、回家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教导员点了点头。
“明白。”
第二天早上,周启明从中转站打回一个电话。
人还没到家。
但昨晚部队已经帮他接通过一次家里的电话。
父亲当时短暂清醒。
听见儿子的声音后,第一句话果然是:
“谁让你们告诉他的?”
周启明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爹。”
“你等我回去再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只传来很轻的一声。
“快点。”
周启明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许顾问。”
“我听见了。”
“他让我快点回去。”
许知微握着电话。
“那就回去。”
“别在路上自己吓自己。”
“嗯。”
电话挂断后,她在重大消息告知原则下面,又补了一条:
家属出于保护而提出隐瞒重大病情时,应结合本人承受能力、现实后果及时间紧迫性综合判断,不宜仅以“为他好”为由剥夺当事人的知情与选择机会。
笔刚放下,方政委就从门外进来。
“先别写了。”
“怎么?”
“省里要看第一阶段试点的完整汇总。”
“这次不只是手册。”
方政委把通知放到她桌上。
“从第一例个案开始。”
“到新兵基础登记、高危训练筛查、家属干预。”
“所有数据都要汇总。”
许知微看了一眼厚厚几摞档案。
“什么时候交?”
方政委停顿一下。
“七天。”
门口刚过来的裴砚舟脚步当场停住。
“多少?”
“七天。”
裴砚舟看着那一屋子材料。
沉默两秒。
“这次我先去学泡咖啡。”
许知微抬头。
“哪来的咖啡?”
“那就泡茶。”
“总之。”
他把最上面一摞资料搬到自己怀里。
“这七天,我不学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