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试点后问题反而变多了?
七天的汇总工作,比许知微预想中还麻烦。
第一天上午,医院会议室里就堆满了材料。
军区医院一摞。
侦察营一摞。
新兵基地、海训基地、炮兵团又各占一边。
赵护士长进门时,差点找不到放水杯的地方。
“这都是要看的?”
“都要。”
许知微正低头核对表格。
“不能只挑成功的案例。”
“转过去以后没有明显改善的,也得算。”
赵护士长叹了口气。
“那你这七天真别想早下班了。”
门外恰好传来声音。
“能。”
裴砚舟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进来。
“十点以前。”
赵护士长乐了。
“你说了算?”
“家里那边算。”
许知微头也没抬。
“这里我说了算。”
裴砚舟把材料放下。
“那我九点五十开始收灯。”
“……”
赵护士长很识趣地走了。
第一批数字到中午才整理出来。
负责统计的年轻干事看了好几遍,脸色却越来越不对。
“许顾问。”
“这个数是不是有问题?”
“哪个?”
“试点开始以后,主动报告睡眠、情绪和训练适应问题的人数。”
他把前后两个月的数据推过来。
“比以前多了一倍还不止。”
旁边几个干部也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皱眉。
“这报告怎么往上交?”
“省里看了会不会觉得,试点不但没减少问题,反而把问题弄多了?”
年轻干事也是这个意思。
试点以前,一个月登记不了几个人。
现在光新兵基地主动来找班长、军医或者许知微的,就已经明显增加。
表面看,确实不好看。
许知微没有急着改数字。
“以前没人报告,就代表没人有问题吗?”
没人回答。
她翻出几份早期记录。
“周远做噩梦,开始说了吗?”
“没有。”
“陈建军半夜给老邓倒水,开始有人登记吗?”
“没有。”
“韩进不敢下水之前,他那段时间有没有报告过?”
教导员派来的干事摇头。
“没有。”
“所以数字增加有两种可能。”
许知微在纸上写下两行。
实际问题增加。
原来没说的人开始说。
“现在不能只看到总人数多了,就直接下结论。”
年轻干事问:“那怎么区分?”
“看严重程度。”
许知微道:“把主动报告的人再分。”
“只是短期想家、两三天睡不好,算一类。”
“已经持续影响训练生活,需要干预的算一类。”
“存在安全风险或者必须停训的,再单独列。”
整整一个下午,所有记录重新拆了一遍。
结果出来以后,会议室反而更安静。
主动报告的人确实多了。
但真正拖到严重影响训练才被发现的比例,在下降。
以前不少人都是出了事才进入记录。
爬楼顶。
训练中失控。
突然拒绝下水。
跟战友打架以后才暴露异常。
而试点开始以后,越来越多的人是在“还没出大问题”的时候被发现。
睡不好五天。
连续想家。
对特定声音特别紧张。
不愿跟人接触。
吃饭突然变少。
这些过去很容易被当成小事。
现在开始有人主动说了。
方政委下午过来看汇总。
听完以后,指着那张数字表问:
“也就是说,报告变多,不一定是坏事?”
“对。”
许知微道:“至少现阶段不能把‘没人说’当成‘没人有问题’。”
“那省里要是问,这套东西到底有没有效果呢?”
“不能说把心理问题消灭了。”
“本来就不可能。”
许知微翻开另一组数据。
“能看的,是三件事。”
“发现是不是更早。”
“严重以后才处理的情况有没有减少。”
“出了问题以后,恢复训练和生活的比例怎么样。”
方政委点头。
“这个说法稳。”
旁边一名干部却还是有顾虑。
“可如果以后大家一点不舒服都来找,会不会影响训练?”
裴砚舟正在边上看侦察营材料。
听见这句,抬起头。
“我们营现在报告的人比以前多。”
“训练成绩掉了吗?”
“没有。”
“训练事故呢?”
那干部翻了翻表。
“这个月还少了一起。”
“那不就行了。”
裴砚舟重新低头。
“有人睡不好提前说,总比训练场上走神以后摔下来强。”
方政委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都会替心理试点说话了?”
“以前也没反对。”
“你最开始不是嫌麻烦?”
“现在也麻烦。”
裴砚舟语气平静。
“但有用。”
许知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男人还在低头看表。
像只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晚上九点多。
会议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许知微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今天能收了。”
裴砚舟看了眼墙上的钟。
“难得自觉。”
“明天还有多少?”
“至少一半。”
“那现在回家。”
他刚准备收材料,许知微却忽然按住其中一张统计表。
“等等。”
“怎么?”
她重新把三个试点单位的数据并到一起。
看了几遍。
“这里有个变化。”
“什么?”
“高危训练前主动报告身体或者状态异常的人,越来越多。”
裴砚舟皱眉。
“这不是正常?”
“正常。”
许知微手指往下移。
“但这里。”
“真正因为怕被处分、怕被说胆小而隐瞒的人,反而在下降。”
裴砚舟看懂了。
“说明他们开始信这套东西不会拿来罚人。”
“对。”
许知微拿笔在旁边记了一行。
这可能比“解决了多少问题”更重要。
因为一套制度刚开始的时候,最难建立的从来不是表格。
是信任。
她刚写完,走廊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方政委的通信员推门进来。
“许顾问。”
“省里刚来电话。”
“第一批汇总数字他们看到了。”
许知微抬头。
“怎么说?”
通信员神色有些复杂。
“有人提了个意见。”
“说试点以后报告心理问题的人数大幅增加。”
“怀疑是不是宣传太多。”
“把原本没问题的人,也说出问题了。”
裴砚舟脸色一下沉了。
许知微却只是把那张刚整理好的统计表拿起来。
“正好。”
“明天先回答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