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报告的人多了,不代表出问题的人多了
第二天上午,省军区的电话会议提前了半个小时。
许知微到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放好昨天整理出的几组数据。
方政委坐在最前面。
裴砚舟也在。
除此之外,还有军区医院、训练部门和几个试点单位的人。
电话接通以后,省里的声音很快传过来。
“东海这边昨天报上来的数据,我们都看了。”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试点以后主动报告心理和适应问题的人数,明显增加。”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人担心,是不是宣传和筛查做得太多,让一些原本可以自己调整的小问题,也被当成了心理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政委看向许知微。
她把最上面那张统计表摊开。
“我们昨天也专门重新核过这一项。”
电话里问:“结果呢?”
“报告人数确实增加了。”
“但不能只看这个数字。”
“为什么?”
“因为试点以前,很多情况根本没有进入记录。”
许知微翻出早期案例。
“比如训练后连续失眠。”
“过去战士不说,班长不知道,只要训练还能跟,就不会留下记录。”
“现在他第三天或者第五天主动说了,人数自然会上升。”
“可这不代表失眠是试点以后才出现的。”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几秒。
有人问:“那怎么证明不是宣传以后大家过度关注自己?”
“我们把报告时间和严重程度重新分了。”
许知微把第二张表推给方政委。
“试点以前,大部分进入记录的人,已经明显影响训练或者出现事故。”
“试点以后,轻度和早期报告增加最多。”
“真正拖到严重影响训练才被发现的比例,反而下降了。”
方政委接过话。
“东海这边举个最直接的例子。”
“以前有人睡不好,只要没出训练事故,没人管。”
“现在第三四天就会有人来问。”
“结果看起来,是‘有问题的人多了’。”
“其实是发现得早了。”
电话里有人道:“可轻微问题是不是也没必要都管?”
许知微摇头。
“不是所有报告都要干预。”
“这正是试点现在要区分的。”
“有人想家,晚上难受,但吃饭、睡眠、训练都正常,只需要知道这是常见反应。”
“有人连续一周睡不好,注意力下降,就需要进一步观察。”
“如果出现自伤、伤人或者明显失控,才进入紧急处理。”
“报告增加,不等于治疗人数同比增加。”
她把第三组数字念出来。
“目前主动报告里,真正需要持续个别干预的,只占其中一部分。”
“剩下多数通过一次说明、短期观察或者基层支持就能过去。”
电话那边很快追问:
“那是不是以后什么事都鼓励战士来报告?”
“不是。”
“我们鼓励的是涉及训练状态、身体变化、持续睡眠问题、明显情绪变化以及安全风险时,不要硬扛。”
“不是让所有人每天汇报心情。”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话那边也静了片刻。
这一次,对方声音明显缓了一些。
“这个边界要在汇总报告里写清楚。”
“可以。”
“还有一个问题。”
“有基层单位反映,现在有些班长太谨慎。”
“战士说一句睡不好,就想往医院送。”
许知微早就想到这一点。
“这属于试点初期的另一个偏差。”
“所以手册里已经增加分层处理。”
“没有身体危险、没有安全风险、短期反应且不影响训练的,不需要全部送医院。”
“基层先观察就行。”
裴砚舟忽然开口。
“我们营现在执行的办法很简单。”
电话那边问:“裴营长,你说。”
“第一,看人还能不能正常训练。”
“第二,看有没有身体症状。”
“第三,看有没有危险。”
“都没有,先问清楚,继续观察。”
“不会因为一个兵昨晚做了梦,就把他送医院。”
方政委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说得挺熟。”
裴砚舟面不改色。
“赵春山天天背。”
会议室里顿时有人笑。
连电话那头都传来一声低笑。
气氛松下来以后,讨论反而顺了。
省里又问了几个问题。
关于新兵登记是不是会造成标签。
高危训练筛查会不会被战士当成逃训渠道。
私人谈话内容要保密到什么程度。
这些都在之前的试点里碰到过。
许知微没有讲空话。
直接拿现成案例说明。
“新兵登记如果写‘怕不怕’或者‘有没有心理问题’,很多人不会说真话。”
“所以现在更多问具体行为。”
“比如最近睡几个小时。”
“有没有因为家里的事影响吃饭。”
“有没有持续避开某种训练。”
“至于高危训练筛查,筛查通过也不代表一定安全。”
“训练中和训练后都还要观察。”
电话那边有人问:“那这套东西最后到底追求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来,许知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减少心理疾病”。
也没有说“让所有战士情绪稳定”。
“让真正影响训练和生活的问题早点被发现。”
“让需要看军医的人先看军医。”
“让可以继续训练的人,不因为一次害怕就被贴上不能训练的标签。”
“让有危险的人别拖到出事才有人知道。”
会议室里很安静。
片刻后,电话里传来杜处长的声音。
“这几句话,放到汇总报告第一页。”
许知微抬眼。
“可以。”
“另外,昨天那个意见可以不删。”
“什么?”
“就是有人质疑,试点以后报告人数增加。”
杜处长道:“别只报好看的。”
“把质疑、解释和数据都放进去。”
“以后别的单位推开,也会碰到同样的问题。”
方政委点了点头。
“这个我同意。”
电话会一直开到中午。
结束时,省里给出的意见也很明确。
试点继续。
第一阶段不以“报告人数下降”作为效果指标。
改看早期发现比例、严重情况比例、恢复训练情况以及基层识别能力。
同时再加一项。
看战士是否愿意主动求助。
电话挂断以后,会议室里几个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年轻干事看着昨天那张统计表。
“那这组人数多了一倍的数字,不用藏了?”
许知微看他一眼。
“为什么要藏?”
“我昨天还怕写上去不好看。”
“数据不是拿来好看的。”
方政委在旁边接话。
“真要只挑漂亮数字。”
“这个试点也不用做了。”
年轻干事有点不好意思。
“明白。”
中午吃饭时,赵春山不知道从哪听见了消息,端着饭盒就凑过来。
“嫂子。”
“听说省里觉得报告的人太多?”
“现在解释清楚了。”
“我早就说了。”
“你又早知道?”
赵春山一脸认真。
“以前我们营谁睡不好敢说?”
“说了第二天全班都知道。”
“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现在至少知道。”
他夹了口菜。
“说了不一定挨笑。”
许知微看了他两秒。
“进步挺大。”
赵春山顿时得意。
“我培训没白上吧?”
裴砚舟正好坐到对面。
“那下个月继续。”
赵春山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营长。”
“我觉得人不能进步太快。”
“为什么?”
“容易被组织加任务。”
旁边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下午,许知微把第一阶段汇总报告重新整理。
第一页最上面,没有写数字。
只写了四行话。
不是让问题变多。
是让原本存在的问题更早被看见。
不是把所有人都当病人。
是让不同情况得到不同处理。
她刚写完,方政委的通信员又送来一份材料。
“许顾问。”
“新兵基地那边报上来的。”
“这次不是心理登记。”
“是什么?”
通信员皱了下眉。
“有个新兵连续一个星期,每天训练结束以后都去医务室。”
“检查什么?”
“什么都查。”
“头疼、胃疼、腿疼、胸闷。”
“每次检查都没发现大问题。”
许知微接过记录。
“他自己怎么说?”
通信员神色有些古怪。
“他说他也知道自己可能没病。”
“可只要第二天有考核。”
“他晚上就一定觉得自己哪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