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每次考核前,他身体总要“先病一遍”
“只要第二天有考核,他晚上就一定觉得自己哪里疼。”
通信员说完,许知微低头看了眼记录。
头疼。
胃疼。
胸闷。
腿酸。
一周跑了四次医务室。
每次检查都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最关键的是,症状出现的时间几乎都一样。
考核前一晚。
“人叫什么?”
“蒋国胜,十九岁。”
“新兵?”
“对。”
“平时训练成绩怎么样?”
“中等。”
通信员想了想。
“听说单项不差,就是一到正式考核容易掉。”
许知微把材料合上。
“先去看看。”
新兵训练基地的医务室里,蒋国胜又来了。
这一次说胃疼。
军医刚给他做完检查。
“没有明显压痛。”
“今晚吃坏东西了吗?”
蒋国胜摇头。
“食堂一起吃的。”
“别人呢?”
“都没事。”
军医看见许知微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许顾问,正好。”
“这几天我都快把他从头检查到脚了。”
蒋国胜脸一下红了。
“我也不想来。”
“那为什么来?”
许知微拉开椅子。
蒋国胜捂着肚子。
“真疼。”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
大概已经习惯别人说“你就是想多了”,没想到许知微先承认了。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晚饭以后。”
“晚饭前呢?”
“还好。”
“今天下午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
旁边班长直接接话。
“明早五公里考核。”
蒋国胜立刻转头。
“跟那个没关系。”
许知微没反驳。
“上一次头疼是什么时候?”
蒋国胜不说话。
军医替他翻记录。
“投弹考核前一天。”
“胸闷呢?”
“射击考核前。”
“腿疼?”
“武装越野前。”
班长听着听着,脸色已经有些复杂。
“你小子不会真是怕考核吧?”
蒋国胜耳根一下涨红。
“我没怕。”
“我就是身体不舒服。”
“没人说你装。”
许知微看了班长一眼。
班长闭嘴了。
她重新转向蒋国胜。
“你自己有没有发现,疼的时候几乎都在考核前?”
年轻人低着头。
“发现了。”
“那你怎么想?”
“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烦躁地按着胃。
“我明明没想那么多。”
“可一到晚上就不舒服。”
“检查又总说没事。”
“后来我自己都觉得……”
“觉得什么?”
“是不是我太娇气。”
声音越来越低。
许知微问:“平时训练同样的项目,会疼吗?”
“不太会。”
“五公里平时跑过?”
“跑过。”
“最好成绩呢?”
蒋国胜报了一个数字。
班长在旁边道:“不差。”
“那明天为什么紧张?”
“我没紧张。”
回答还是很快。
许知微换了个问法。
“明天考核如果没过,会怎么样?”
蒋国胜手指一下停了。
“补考。”
“还有呢?”
“班里会知道。”
“还有呢?”
他没说。
许知微等了一会儿。
“家里知道吗?”
蒋国胜猛地抬头。
反应已经说明问题。
“你家里很在意成绩?”
他沉默了很久。
“我爹以前当过兵。”
“总说我进了部队,不能给他丢人。”
“我入伍前,他天天跟村里人说,我肯定能争先进。”
“第一回考核怎么样?”
“射击。”
“脱靶一发。”
“然后呢?”
“我给家里写信没敢说。”
第二次是投弹。
成绩也比平时差。
从那以后,每次正式考核前,他都会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可他越告诉自己不能紧张,身体越先出问题。
“所以不是你故意找理由不考。”
许知微道。
“是你一到正式考核,就开始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蒋国胜抿着嘴。
没否认。
“可我没一直想。”
“有些紧张不一定要一直在脑子里念。”
许知微指了指他的胃。
“身体也会跟着紧。”
“胃疼、胸闷、头疼都可能出现。”
旁边军医补了一句。
“但以后真有明显身体症状,还是先来检查。”
“不能因为这几次没问题,就以后什么都当紧张。”
蒋国胜点头。
“那我明天还考吗?”
班长也看向许知微。
“如果今晚身体检查没问题,睡一觉以后状态可以,就考。”
“要是明早还疼呢?”
“先复查。”
“不是一句‘紧张’就让你硬上。”
蒋国胜明显松了口气。
许知微却继续问: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没跑好,你最怕什么?”
他想了很久。
“怕别人觉得我不行。”
“别人里最重要的是谁?”
“我爹。”
答案终于出来。
“那你父亲现在在这里吗?”
“没有。”
“明天跑五公里的是谁?”
“我。”
“成绩差一点,身体会怎样?”
“不会怎样。”
“还会让你退伍?”
“不会。”
“那就把明天的考核先还给你自己。”
蒋国胜抬头。
“什么意思?”
“别一边跑,一边替你父亲、村里人、班里所有人一起跑。”
“你只看眼前这一圈。”
“跑你平时会跑的节奏。”
“结果出来以后再看。”
班长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这个我也跟他说过。”
许知微看他。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别给咱班丢人,平时怎么跑明天就怎么跑。”
蒋国胜脸都垮了。
许知微沉默两秒。
“前半句以后先删了。”
班长:“……”
军医没忍住笑。
“你这不是帮他减压。”
“你又给他加一个班。”
班长摸了摸鼻子。
“我以后注意。”
当天晚上,蒋国胜没有被赶回宿舍强迫自己“别想”。
许知微让他把最担心的三件事写下来。
第一:
跑不进前十。
第二:
班里觉得我拖后腿。
第三:
以后回家我爹问成绩,不知道怎么说。
写完以后,再在后面补。
真发生了,怎么办。
第一条后面,他写:
继续练,下次再考。
第二条:
班里还有别人也不一定前十。
第三条,他想了很久。
最后写:
实话实说。
许知微看完。
“最难的是哪条?”
“第三条。”
“那也是你以后真正要练的。”
第二天早上。
五公里考核开始前,蒋国胜确实又觉得胃有一点紧。
可这次没有立刻往医务室跑。
他先站在起点外慢慢呼吸。
班长走过来,本来想说“给咱班争气”。
话到嘴边硬生生改成:
“按你平时节奏跑。”
蒋国胜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没别的?”
班长瞪他。
“你还想听什么?”
蒋国胜笑了。
发令声响起。
前两公里,他一直压着自己没往前冲。
第三公里开始,前面有人加速。
他下意识也想追。
可脑子里想起昨晚那句话。
先跑自己的。
最后冲线时,他不是第一。
也没进前三。
第八。
比平时最好成绩还快了十几秒。
班长拿着记录表过来。
“怎么样?”
蒋国胜弯着腰喘了半天。
第一句话竟然是:
“胃不疼了。”
班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骂。
“你跑第八,先关心这个?”
“第八挺好。”
“那你爹呢?”
蒋国胜站直。
这次没躲。
“回头写信告诉他。”
“没拿第一?”
“没拿。”
“敢说?”
年轻人擦了把汗。
“有啥不敢的。”
“下回再跑。”
下午,许知微把这一例补进基层手册。
没有写“考核焦虑”。
只写了一句:
若身体不适反复出现在特定考核、评比或任务前,应在排除身体疾病后,进一步了解其对失败、评价和后果的担忧,不宜简单认定为逃避训练。
赵春山站在旁边看完。
“这个我懂。”
“你又懂?”
“就是有些人平时能干。”
“真到打分的时候,脑子先乱了。”
“差不多。”
“那班长应该怎么说?”
许知微抬眼。
“你先说。”
赵春山想了想。
“别给咱班丢人?”
许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春山立刻改口。
“当我没说。”
门外,裴砚舟正好经过。
停了一下。
“赵春山。”
“到。”
“晚上加一项。”
赵春山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
“把今天这条手册。”
裴砚舟看着他。
“抄二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