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心理登记,不是给新兵贴标签
韩主任把公函放下以后,许知微没有马上说话。
“新兵入伍就做基础心理状态登记?”
“对。”
韩主任拉开椅子坐下。
“省里的意思,是既然现在都在出问题以后再找原因,不如提前留一份基础情况。”
“以后真遇到事,也知道这个人入伍前是什么状态。”
赵春山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那不是新兵一来就得问人家怕不怕、睡不睡得着?”
“差不多。”
“这能有人说实话?”
他一句话把最现实的问题提了出来。
许知微抬眼。
“为什么不说实话?”
“怕影响分配啊。”
赵春山回答得理所当然。
“一个新兵刚进部队,你问他怕不怕打枪,怕不怕黑,睡觉做不做噩梦。”
“谁敢说怕?”
“都恨不得说自己一拳能打死牛。”
韩主任笑了。
“你当年呢?”
“我当年也差不多。”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有自知之明?”
“吃过亏了。”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许知微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登记结果不得直接作为训练分配、评优及纪律处理依据。
赵春山凑过来看。
“这个得写最前面。”
“光写没用。”
许知微道:“还要让新兵知道。”
“要不然他以为今天说自己睡不好,明天就被调去干别的,一样不会说。”
韩主任点头。
“那这个登记到底问什么?”
“不能像诊断问卷。”
许知微想了想。
“只留最基础的。”
“比如以前有没有长期失眠。”
“有没有因为身体或者情绪原因住过院。”
“家里最近有没有重大变故。”
“有没有特别害怕、已经影响生活的事情。”
“还有本人觉得入伍以后最担心什么。”
赵春山听到最后一句,愣了。
“还问担心什么?”
“当然。”
“新兵怕的东西很多。”
许知微道:“有人怕跟不上训练。”
“有人第一次离家,担心家里。”
“有人怕跟战友处不好。”
“这些不一定是问题。”
“但提前知道,比等他撑不住以后再问好。”
第二天,新兵训练基地来了第一批试填的人。
一共二十个。
都是入伍不久的新兵。
为了避免他们紧张,许知微没让连干部坐在旁边。
只说了一句:
“今天这张表不算考核。”
“不会因为你写怕什么,就说你不适合当兵。”
下面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也有人还是不信。
一个圆脸新兵举手。
“许顾问。”
“真不影响训练分配?”
“正常情况下不影响。”
“什么叫正常情况下?”
“比如你写自己怕黑,不会因此把你调走。”
“但如果你说自己最近经常突然晕倒,那就得先找军医。”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气氛慢慢松下来。
表发下去以后,前几项填得很快。
到了“入伍以后最担心的事”这一栏,很多人停了。
有人写:
怕体能跟不上。
有人写:
怕想家。
还有人写:
怕班长太凶。
赵春山在后面看见这一条,脸顿时黑了。
“谁写的?”
许知微立刻回头。
“匿名。”
“我就看看字迹。”
“你敢看,下一批没人说实话。”
赵春山只好退回去。
“行。”
“我不看。”
收上来以后,二十张表里真正需要进一步问的并不多。
其中一张写着:
最近一个月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另一张写着:
父亲去世不到两个月。
还有一张,在“最担心的事”后面只写了一句话:
怕晚上有人叫我的名字。
许知微看到时,动作停了一下。
表是匿名的。
没法直接找人。
她翻到背面。
按照登记设计,只有自愿留下名字的人才需要签名。
那张表下面空着。
赵春山也看到了。
“这什么意思?”
“不一定有特殊意思。”
“可能是怕做梦。”
“也可能是老家有说法。”
许知微把表单独放在一边。
“不能靠一句话猜。”
“那怎么找?”
“不找。”
赵春山愣住。
“都写成这样了还不找?”
“他没留名字。”
“而且没有写自伤、伤人或者现实中的危险。”
许知微道:“登记不是审查。”
“既然说了可以匿名,就不能因为内容让我们好奇,就反过来查是谁。”
赵春山抓了抓头。
“那这张不白填了?”
“不会。”
许知微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我们可以在所有新兵的集体课上讲。”
“晚上听见名字、做噩梦、半睡半醒听见声音,这些都可能发生。”
“谁自己觉得困扰,可以主动来。”
“这样不针对某一个人。”
当天晚上,新兵班第一次加了一堂很短的入伍适应课。
没有讲心理疾病。
只讲四件事。
刚离开家想家很正常。
头几周睡不好不稀奇。
训练紧张不等于胆小。
如果一种情况持续影响吃饭、睡觉和训练,要尽早说。
课讲完以后,人群陆续往外走。
许知微正在收东西,一个瘦高的新兵却一直坐在最后一排。
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起身。
“许顾问。”
“嗯?”
“刚才你说。”
“半睡半醒的时候,可能听见声音?”
许知微看着他。
“对。”
年轻人喉结动了一下。
“那如果那个声音。”
“每次都是已经死了的人呢?”
门口的赵春山也停住了。
许知微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拉开旁边的椅子。
“先坐。”
新兵坐下来以后,双手一直搓着裤缝。
“我表上没写名字。”
“我知道。”
“你不会告诉班里人吧?”
“在不涉及安全风险的情况下,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开口。
“那个人是我哥。”
“他三年前淹死了。”
“我到部队以后。”
“几乎每天晚上都听见他在叫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