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他不是脾气大,是别人一碰他就想先动手
登记表上的字写得很重。
最后几个字甚至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最近只要别人碰我一下,我就控制不住。
许知微把表看完。
“人呢?”
新兵连指导员道:“在值班室。”
“昨晚打架以后没再闹。”
“不过今天早操的时候,班长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差点又动手。”
“叫什么?”
“何志勇,十九岁。”
“跟谁打的?”
“同班的刘建。”
“严重吗?”
“刘建嘴角破了,何志勇自己手背也擦伤了。”
许知微起身。
“先去看看。”
何志勇坐在值班室里。
人长得很结实。
右手虎口贴着纱布,军帽放在腿上。
许知微进去时,他先站起来敬礼。
动作规矩。
表情却绷得很紧。
“坐。”
何志勇坐下。
指导员没走。
许知微先问:“昨天为什么打架?”
“他先推我。”
“为什么推你?”
“抢水壶。”
“抢水壶就动手?”
何志勇嘴唇抿紧。
“我没想打。”
“那拳头怎么出去的?”
“……”
“记得吗?”
他沉默几秒。
“记得。”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
何志勇脸色变了变。
“没想。”
“手自己出去的?”
“差不多。”
指导员在旁边皱眉。
“今天早上也是。”
“班长就拍了下肩膀,他回身一拳都抬起来了。”
何志勇立刻道:“我收住了。”
“我知道。”
许知微没有否认。
“所以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这样。”
“我脾气不好。”
“以前也这样?”
何志勇没有回答。
许知微换了个问法。
“别人正面碰你,你也会想动手吗?”
何志勇怔住。
“什么意思?”
“比如我现在告诉你,要碰一下你的手臂。”
“你会打我吗?”
“不会。”
“那如果别人突然从后面抓你呢?”
他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
许知微看见了。
“最受不了别人从后面碰?”
何志勇低下头。
指导员也察觉不对。
“志勇,以前发生过什么?”
“没什么。”
回答得太快。
许知微没有追着问。
“行,那先不说以前。”
“说昨天。”
“刘建从哪碰你的?”
“后面。”
“怎么碰?”
“我蹲着接水。”
“他过来抢位置,一只手按我肩膀,另一只手抓我胳膊。”
“然后呢?”
何志勇呼吸开始变重。
“我以为……”
他说到一半停住。
“以为什么?”
“……”
“如果不想说细节,可以只告诉我,当时你把他当成谁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何志勇才低声道:
“我爹。”
屋里一下安静。
指导员下意识看向他。
何志勇低着头。
“我爹喝酒。”
“喝多了就打人。”
“小时候还好。”
“后来我长大,他怕我跑,每次都从后面拽我。”
“抓住脖子或者胳膊。”
“往地上摁。”
他的声音很平。
可右手已经重新攥紧。
“我十六那年跟他打过一次。”
“从那以后他不太敢动我。”
指导员皱起眉。
“家访材料里怎么没写?”
“这种事家里谁往外说?”
何志勇扯了下嘴角。
“我娘还怕影响我当兵。”
“那入伍以后为什么最近才明显?”
许知微问。
“以前班里没人从后面碰你?”
“有。”
“但这几天多。”
“为什么?”
何志勇烦躁地搓了把脸。
“格斗训练。”
“天天有人从后面锁我。”
答案出来了。
单次的碰触并不一定有事。
可连续几天的近身格斗,把他以前那套防御反应反复勾了起来。
“晚上睡得怎么样?”
“这两天不好。”
“做梦?”
何志勇点了一下头。
“梦见我爹追我。”
“醒了以后呢?”
“火大。”
“看谁都烦。”
许知微没有马上把昨晚的打架归成简单的“脾气差”。
她看向指导员。
“最近近身格斗先调整一下。”
何志勇猛地抬头。
“我不用停。”
“不是让你退出训练。”
“是先别让人突然从背后控制你。”
“那跟少练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许知微看着他。
“你现在真正要练的,是分清楚战友的手和你父亲的手。”
何志勇僵住。
“训练场上的人抓你,是按动作要求。”
“他们不会把你按在地上揍。”
“你可以反击,但得按训练口令反击。”
“不能身体一紧,就把所有人都当成过去那个人。”
何志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怎么分?”
“先从能预料的接触开始。”
许知微道:“搭档动手前告诉你。”
“比如现在我要抓左肩。”
“让你看见、听见,再做动作。”
“适应以后,再慢慢减少提醒。”
指导员点头。
“这个可以安排。”
何志勇却仍有些别扭。
“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事多?”
指导员看他一眼。
“你昨晚把刘建嘴打破,事已经不少了。”
何志勇:“……”
“现在是让你少惹点事。”
一句话把他堵得没脾气。
下午训练前,刘建也被叫了过来。
嘴角还贴着一小块纱布。
两个人见面都有些尴尬。
刘建先开口。
“我昨天也有错。”
“我不该抢你位置。”
何志勇看了他一眼。
“是我先打重了。”
“这我承认。”
刘建哼了一声。
“你那叫打重了?”
“我牙差点让你干掉。”
“医务室不是说没松?”
“疼啊。”
“那……”
何志勇卡了一下。
“晚饭我那块肉给你。”
刘建立刻改口。
“其实也没那么疼。”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真正开始恢复训练时,搭档还是刘建。
他站到何志勇身后。
“我先抓你右肩。”
何志勇身体绷紧。
“来。”
手落下来的一瞬间,他肩膀猛地一抖。
拳头也攥住了。
却没有转身打人。
刘建立刻松手。
“怎么样?”
何志勇吐了口气。
“再来。”
第二次。
第三次。
到第五次,动作已经顺了很多。
指导员站在一边问:
“还想揍人吗?”
何志勇没好气。
“你现在问,我有点想。”
训练场顿时笑成一片。
指导员也乐了。
“还能贫,问题不大。”
晚上,何志勇主动来了一趟办公室。
“许顾问。”
“今天怎么样?”
“没打人。”
“这算好消息。”
何志勇站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问个事。”
“你说。”
“以后我爹要是再打我娘。”
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还能还手吗?”
许知微看着他。
“你问的是保护你母亲,还是报复你父亲?”
何志勇一下没说话。
“这两个不一样。”
“如果有人正在伤害你母亲,你当然不能眼看着。”
“但你的目标应该是制止危险、找人帮忙。”
“不是把过去挨过的打一次全还回去。”
何志勇低着头想了很久。
最后点头。
“我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许顾问。”
“嗯?”
“这件事能不能别写到全连都知道?”
“不会。”
“手册里也不写我名字?”
“不写。”
何志勇这才放心地走了。
许知微低头,在新兵基础登记的备注栏旁边添了一条:
出现攻击性行为时,先确认是否存在具体触发情境、睡眠变化及既往经历,不宜只以“脾气差”“不服管”简单判断。
刚写完,门外就有人探进头。
是赵春山。
“嫂子。”
“又怎么了?”
赵春山神色少见地有些严肃。
“不是新兵。”
“是我们营一个老班长。”
“今天训练结束以后,他突然跑去政治部。”
“非说自己不配继续带兵。”
许知微抬头。
“出什么事了?”
赵春山沉默了一下。
“他手底下一个兵受伤了。”
“可那伤。”
“根本不是他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