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嘴上都说不想家,半夜却有人偷偷掉眼泪
“主动写‘想家’的新兵不到一成。”
“可最近一个月申请临时打电话、写加急家信,还有夜里偷偷哭过的,加起来接近一半。”
通信员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裴砚舟先看向许知微。
“表有问题?”
“有可能。”
许知微接过那份汇总。
七个试点连队,一共一百八十多名新兵。
在“入伍以后最担心的事”这一栏里,真正写下“想家”“离不开家”“担心父母”的人少得出奇。
可基层记录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有人入伍第一周就连续写了六封家信。
有人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哭。
还有人因为父母一个月没回信,连续三天训练走神。
“不是他们不想家。”
许知微把材料放下。
“是他们不愿意在表上承认。”
赵春山正好进来送训练记录。
听见这句,立刻接话。
“这太正常了。”
许知微抬头。
“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
赵春山把文件放到桌上。
“新兵刚来的时候,谁敢说想家?”
“班里一群人比着谁更像个兵。”
“你今天说想娘,明天就有人笑你没断奶。”
裴砚舟看他一眼。
“你笑过?”
赵春山表情一僵。
“年轻时候不懂事。”
“笑过几个?”
“营长,这不重要。”
“我觉得挺重要。”
赵春山立刻转向许知微。
“嫂子,咱们还是说登记表。”
许知微差点笑出来。
不过他说的问题确实存在。
“如果一个问题让人觉得回答‘是’很丢脸,那结果就不会准。”
“所以得换问法。”
她拿起原先那张表。
“‘你是否想家’不能直接这么问。”
赵春山凑过来。
“那怎么问?”
许知微在纸上重新写了几项。
入伍以后,你最近有没有经常想起家里的人?
有没有因为家里的事影响睡觉、吃饭或者训练?
最近一个月,你写信、打电话或者托人打听家里的次数,比以前多还是少?
赵春山看完。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不让他先承认‘我想家’。”
许知微道:“有些人不愿意接受这个词,但愿意承认自己天天写信。”
“从行为入手,反而更容易说实话。”
裴砚舟点头。
“跟问战士怕不怕一样。”
“直接问怕不怕,多半都说不怕。”
“对。”
“但问晚上睡不睡得着、上场前手抖不抖,就不一样。”
当天上午,新兵训练基地就重新做了一次小范围试填。
还是二十个人。
这一次没有“你是否想家”。
换成了具体问题。
结果第一项就有十四个人选了:
经常想起家里的人。
八个人写最近一周给家里写过三封以上的信。
还有五个人承认,收到家信以后会明显影响当天状态。
负责发表的排长看完,自己都愣了。
“上次问想不想家,一个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赵春山站在旁边乐。
“你现在当着他们面再问一次。”
排长真问了。
“谁想家?”
底下二十个新兵瞬间坐直。
没人举手。
赵春山:“……”
许知微看他。
“看明白了?”
“明白了。”
“嘴比表硬。”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
最前面一个圆脸新兵脸涨得通红。
“许顾问。”
“那想家是不是挺丢人的?”
“谁说的?”
“以前老家人都说,当兵的出去以后得有出息。”
“天天惦记家里,像没长大。”
后排又有人接话。
“我爹送我走的时候也说,不许哭。”
“结果他自己在车站哭了。”
教室一下笑开。
许知微等笑声落下才说:
“想家和能不能当好兵,没有冲突。”
“你可以白天训练得很好,晚上照样想你娘做的饭。”
“也可以第一次离家以后不习惯。”
“真正需要注意的不是想不想。”
“是想家已经影响到吃饭、睡觉、训练,你还一句都不肯说。”
圆脸新兵小声问:“那要是就晚上有点难受呢?”
“可以写信。”
“跟战友聊。”
“忙完以后去跑步、打球都行。”
“别把自己一个人闷着。”
“那哭呢?”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又安静了。
显然大家都在等答案。
许知微看了一圈。
“哭就哭。”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
“许顾问,这么直接?”
“难道哭之前还要写申请?”
教室里彻底笑了。
连门口的排长都没忍住。
许知微也笑。
“不过哭完该训练还是训练。”
“真连续很多天睡不好、吃不下,再来找人。”
这一下,底下的人明显放松不少。
下课以后,圆脸新兵没走。
等教室里人少了,他才磨磨蹭蹭过来。
“许顾问。”
“有事?”
“我不是特别想家。”
“嗯。”
“就是我娘最近身体不太好。”
“我每天都想写信。”
“写呗。”
“已经写四封了。”
“家里回了吗?”
“还没有。”
说到这里,他眼神明显暗了一下。
“我就怕她病重了,他们不告诉我。”
许知微问:“家里以前会瞒你事情吗?”
“我来当兵之前,我娘发高烧,他们就瞒了三天。”
“为什么?”
“怕我分心。”
原来真正让他不安的不是单纯想家。
而是家里曾经隐瞒过病情。
“可以通过连里正常渠道核实一次。”
许知微道:“别自己一直猜。”
圆脸新兵眼睛一亮。
“能问?”
“能。”
“但不是每天问。”
“确认身体没大问题以后,你也得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是。”
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许顾问。”
“嗯?”
“那我今晚还能写第五封吗?”
“你家里纸够收就行。”
年轻人一下笑了。
下午,家里的情况很快核实回来。
母亲只是老毛病犯了。
已经去公社卫生院看过,没有大碍。
圆脸新兵拿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松下来。
晚上照常参加训练。
第五封信还是写了。
但这次第一句不是问病。
而是:
娘,我这边挺好,今天跑步还得了班里第二。
许知微把当天试填结果重新整理了一遍。
在登记表修改意见里加了一条:
减少容易让人产生羞耻感或防御的直接标签式提问,尽量询问具体行为和实际影响。
第二天早上,省里的回复就到了。
新版问题可以继续试用。
同时要求东海军区再补一项。
不是给新兵。
而是给带兵干部。
方政委把通知递给许知微。
“省里觉得光教新兵没用。”
“班排长如果还拿‘想家丢人’开玩笑,登记表改十遍也白搭。”
许知微看完。
“所以?”
“下周新兵连干部培训。”
方政委顿了一下。
“第一课就讲。”
“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拿来开玩笑。”
门口的赵春山听到这里,脚步悄悄往后退。
裴砚舟正好从走廊另一边过来。
“赵春山。”
“到!”
“你去哪?”
赵春山站得笔直。
“训练。”
方政委看着他。
“正好。”
“下周这堂课。”
“你第一个来听。”
赵春山脸当场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