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萧清月的试探
十一月底的江陵,寒意渐浓。
行政公署后院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林凡和肖月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书稿的长桌。这是他们第五次这样对坐了——为了实学书院的课程设置,也为了《江陵旬报》的创刊内容。
窗外的银杏树已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但暖阁内温暖如春,茶香袅袅。
“经世科’的史鉴课,重点要放在哪里?”肖月翻着一份课程大纲,“是历代兴衰,还是典章制度?”
“都要。”林凡放下手中的笔,“但要讲明白兴衰背后的原因——为什么有的王朝能长治久安,有的二世而亡?典章制度如何影响民生?要让学生明白,制度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制度服务。”
肖月记下这句话,笔尖微顿。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袅袅茶烟,落在林凡脸上。
这个年轻人,说话总是这样直接而深刻。
“总办似乎……不太看重‘正统’之说?”她看似随意地问。
林凡笑了:“正统?什么是正统?得民心者得天下,这才是最大的正统。前朝也好,本朝也罢,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是好朝廷。否则,再正统也是枉然。”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有些叛逆。
肖月心中微动。
“那……对前朝遗民,总办怎么看?”她问得更深了些,“有些人说,忠臣不事二主。”
“忠?”林凡摇头,“忠的应该是这片土地,是这里的百姓,而不是某个姓氏,某个家族。若前朝皇帝贤明,自该忠他。若他昏庸暴虐,弄得民不聊生,还忠他做什么?那不是忠,是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读过史书,见过太多因为‘忠君’而殉葬的臣子。他们自以为忠烈,可曾想过,他们的死对百姓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成全了自己的虚名,却让家人痛心,让国家少了一个可用之才。”
肖月沉默。
她手中的笔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
这些话,和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完全不同。
但又……很有道理。
“那君臣纲常呢?”她继续问,“君为臣纲,这是千年古训。”
“君为臣纲?”林凡冷笑,“若君贤明,臣自然敬他。若君昏聩,臣还一味顺从,那是害君害国。真正的忠臣,应该敢谏言,敢纠错,而不是唯唯诺诺。”
他看着肖月,眼神认真:“在我看来,君臣之间,应该是合作关系。君用臣治国,臣辅君安民。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君若失职,臣当劝谏;臣若失职,君当罢黜。如此,国家才能治理好。”
合作关系……
这个词很新鲜,很大胆。
但细想之下,不无道理。
肖月的心跳快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说话时的神态,自信而坦然,仿佛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是天经地义一般。
“还有一事……”她犹豫了一下,“华夷之辩。总办怎么看?”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
北疆烽火连天,胡人南下,这是当下最紧迫的威胁。华夷之辨,关系到战争性质,关系到民心士气。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良久,才开口。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华夷之辨,只有文明与野蛮之别。”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力量,“胡人中也有明事理的,汉人中也有残暴的。关键看他们怎么做,怎么对待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肖月:“若胡人能善待百姓,推行仁政,那他们统治也未尝不可。若汉人皇帝残暴无道,弄得民不聊生,那他和胡人入侵者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
几乎是在说:如果大齐皇帝不行,换个人来当也无妨。
肖月倒吸一口凉气。
她知道林凡有野心,但没想到,他的思想如此……离经叛道。
“总办这些话,若传出去……”她没有说完。
“传出去又如何?”林凡笑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某个皇帝、某个家族的私有财产。谁能给百姓好日子,谁就该坐这个位置。反之,就该被推翻。”
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肖姑娘,你读过史书,应该知道。每个王朝开国时,都是顺应民心,所以能得天下。到后期,腐化堕落,民不聊生,所以被推翻。这就是天道循环。”
天道循环……
肖月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啊,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哪个不是这样?
“所以总办觉得,现在的大齐……”她试探着问。
“气数将尽。”林凡毫不避讳,“北疆糜烂,中原动荡,江南奢靡。朝廷无力,豪强并起。乱世已至,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顿了顿,看着肖月:“所以我们才要在江陵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在乱世中,给百姓一片安身之地。如果将来……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做得更好,那为什么不能走得更远?”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肖月心跳如鼓。
她看着林凡,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野心家的贪婪,只有一种沉静的责任感。
仿佛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某种理想。
“总办……想要的是什么?”她轻声问。
林凡沉默良久。
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个百姓能安居乐业的世界,一个有才华的人能施展抱负的世界,一个公平、正义、有希望的世界。”
他看向肖月:“而不是现在这样——贪官污吏横行,百姓民不聊生,有才之士不得志,国家日渐衰败。”
肖月心中震动。
这番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这些年漂泊,她见过太多不公,太多苦难。她也曾想过,如果能改变,该多好。
但改变,谈何容易?
“那……如何实现?”她问。
“一步一步来。”林凡目光坚定,“先在江陵做出个样板,证明这条路可行。然后推广开来,影响更多人。如果有一天,我们有足够的力量,那就去改变更大的范围。”
他笑了笑:“当然,这很难,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但总要有人去做,对吧?”
总要有人去做……
肖月反复咀嚼这句话。
是啊,总要有人去做。
否则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改变。
她看着林凡,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钦佩,有感动,还有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释然。
七年漂泊,她一直在寻找。
寻找一个能理解她的人,寻找一个和她有同样理想的人。
现在,似乎找到了。
“总办不怕失败吗?”她问。
“怕。”林凡坦然道,“但怕也要做。有些事情,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了,才能看到希望。”
肖月沉默。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肖月轻轻放下笔。
“总办,”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小女子愿助您一臂之力。”
这次,她说的是“您”。
从“总办”到“您”,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义完全不同。
林凡听出来了。
他笑了:“那就多谢肖姑娘了。”
“只是……”肖月犹豫了一下,“有些话,小女子想告诉总办。”
“请讲。”
“小女子……并非普通流落女子。”肖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家父曾是前朝官员,小女子自幼接受的是正统教育。但这些年所见所闻,让我的想法改变了很多。”
她顿了顿:“总办今日所言,有些与小女子所学相悖,但……细想之下,很有道理。或许,是该换个角度看这个世界了。”
林凡心中明了。
她这是在坦白部分身份,也是在表达认同。
“教育只能给我们基础,真正的智慧,来自生活,来自思考。”他温声道,“肖姑娘能有这般见识,是因为你经历了,思考了,这很难得。”
肖月微微颔首:“多谢总办理解。”
谈话至此,两人之间的隔阂似乎少了许多。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继续讨论教材和报纸的内容。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更轻松,更融洽,更像是志同道合者在交流思想。
黄昏时分,工作告一段落。
肖月收拾书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总办,”她轻声说,“您今日所言,让小女子想起一个人。”
“哦?谁?”
“一个古人。”肖月眼神悠远,“孟子曾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总办的思想,与他不谋而合。”
林凡笑了:“孟夫子是圣人,我哪敢比。只是觉得,他说得对,就该照着做。”
肖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廊下的风很大,吹起她的衣裙。
但她走得很稳,背脊挺直。
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仿佛找到了新的方向。
暖阁里,林凡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知道,今天的谈话,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肖月——或者说,萧清月——在试探他,也在评估他。
而他的回答,显然让她满意。
思想层面的初次碰撞,达成了某种共鸣。
这很重要。
因为要走的这条路,需要志同道合者。
需要一个能理解他的理想,支持他的抱负,同时又有能力帮助他的人。
肖月,似乎就是这个人。
至于她的真实身份……
林凡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总有一天,她会主动告诉他的。
而在那之前,他会给予信任,给予机会,让她施展才华。
因为人才难得。
更因为,他有一种直觉——
这个女子,会是他未来道路上,最重要的伙伴之一。
夜风呼啸,卷起一地落叶。
江陵的冬天,真的来了。
但有些东西,正在这个冬天里,悄然生长。
比如信任,比如理解,比如共同的理想。
而这些,比炭火更温暖,比春天更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