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决战·总崩溃
辰时末,青龙岗前的战场已是尸横遍野。
吴军中军大旗下的猩红“吴”字旗,在又一轮火炮齐射中被弹片撕成了布条,此刻正歪斜地插在泥泞中,旗杆上溅满了暗褐色的血渍。
吴霸天在亲兵簇拥下退到青龙溪边,回头望去,视野所及之处尽是溃兵。曾经两万人的大军,如今能保持建制的不足三千,且大多面如土色、兵器低垂。
“将军,上游三里处有浅滩,可速退!”王猛指着东北方向,他左臂中了一枪,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往外渗。
吴霸天没有动。他盯着远处那道仍在稳步推进的蓝色阵线,那道阵线每前进十步,就会停下进行一次齐射,每一次齐射都像镰刀割麦,将溃逃不及的吴军成片扫倒。
“十年……”吴霸天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子在长沙经营了十年……”
“将军!”王猛急了,“留得青山在啊!”
话音未落,青龙岗方向传来新的鼓点声——不再是线列推进的沉稳节奏,而是急促如暴雨的三连击。
这是总攻的信号。
林凡站在了望塔上,放下望远镜。
“时机到了。”他对身边的传令官道,“命预备队出击。骑兵连负责追击溃兵,步兵团直插敌中军。告诉赵虎,该收网了。”
三支红色响箭尖啸着升空。
青龙岗后方树林中,一直隐而不发的预备队动了。
首先是两百骑兵——这是江陵军倾尽全力组建的第一支成建制骑兵,虽然规模小,但装备精良:马匹是从北地商队重金购来的蒙古马,骑士则多是原边军老兵或投诚的马匪,人人配燧发短铳和马刀。
骑兵连长雷大胡子一马当先,拔出马刀:“弟兄们,立功的时候到了!随我杀——”
两百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树林,马蹄声如闷雷滚动。他们没有冲向吴军主阵,而是沿着战场边缘斜插,目标明确——截断吴军溃兵退往青龙溪的通道。
紧接着是两个步兵团,约一千六百人,从青龙岗两翼杀出,呈钳形直扑吴霸天所在的中军。
与此同时,正面推进的三个火枪营突然加速。鼓点变得急促,士兵们挺着刺刀,开始小跑前进。
“杀——!”
震天的喊杀声终于响起,不再是沉默的死亡之墙,而是爆发出全部威力的怒涛。
三面合围。
吴军彻底崩溃了。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残存的三千吴军如同炸窝的马蜂,四散奔逃。有人往溪边跑,有人往两侧的丘陵跑,还有人干脆扔掉武器跪地投降。
督战队还想阻拦,被溃兵一冲而散。几个督战军官被踩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
王猛见状,知道大势已去,一把拽住吴霸天的马缰:“将军,得罪了!”
他竟不顾尊卑,强行拉着吴霸天的坐骑往上游方向冲去。三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用身体组成人墙,挡开乱窜的溃兵。
“让开!让开!”
王猛挥刀砍翻两个挡路的溃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青龙岗了望塔上,徐渭指着那队试图突围的人马:“总办,那是吴霸天!”
林凡举起望远镜,果然看到人群中那副亮银铠甲——在满地血污和尘土中格外显眼。
“传令雷大胡子,务必擒住吴霸天。”林凡顿了顿,“尽量抓活的。”
“是!”
命令还未传达到,战场形势又变。
赵虎率领的包抄部队终于从西侧杀到。四千生力军如猛虎下山,一头撞进溃逃的吴军侧翼。
那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吴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瓦解。成百上千的士兵跪倒在地,将武器举过头顶,哭喊着“投降”“饶命”。
战场上,跪地投降的人越来越多,如同风吹麦浪般倒伏下去。还在逃跑的,只剩下吴霸天那几十人和少数吓疯了的溃兵。
雷大胡子的骑兵已经截断了上游浅滩的退路。两百骑兵分成两股,一股下马持枪,在浅滩北岸列阵;另一股继续追击。
“将军,过不去了!”一个亲兵指着浅滩对岸的骑兵阵线,绝望地喊道。
王猛勒马,环顾四周。
东面是青龙岗主阵地,火枪手们正在收降俘虏;西面是赵虎的包抄部队,正在合围;北面是雷大胡子的骑兵,堵死了渡河点;南面……南面是来路,但后方烟尘滚滚,显然是江陵军的追击部队。
四面楚歌。
“下马!”王猛突然大喝,“结圆阵!保护将军!”
三十余名亲兵迅速下马,以吴霸天为中心围成两圈。外圈持盾举刀,内圈张弓搭箭——虽然只剩下十几张弓,箭矢也不多了。
吴霸天坐在马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眼眶突然红了。
“弟兄们……”他声音哽咽,“放下兵器吧。没必要……没必要再搭上性命。”
“将军!”王猛回头,虎目含泪,“咱们跟了你十年,要死一起死!”
“对!要死一起死!”亲兵们齐声吼道。
吴霸天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好!好弟兄!那就……最后战一场!”
他翻身下马,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刀,站到了圆阵最前方。
此时,雷大胡子的骑兵已经围了上来。两百骑围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但没有立即进攻。
雷大胡子策马上前,大声喊道:“吴霸天!放下兵器,饶你不死!”
吴霸天提刀指着他:“要老子投降?可以!让林凡亲自来!”
“总办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雷大胡子冷笑,“给你十息时间考虑。十息之后,格杀勿论!”
气氛骤然紧张。
十息,很短。
吴霸天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身后的亲兵们屏住呼吸,弓弦拉满。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青龙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高举一面小旗,旗上绣着“令”字。
“总办有令——”传令兵冲到包围圈外,勒马高喊,“吴霸天若愿降,可免一死。亲兵放下兵器者,一律不杀。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雷大胡子皱眉,但还是挥手下令:“都听见了?放下兵器!”
包围圈缓缓收紧。
王猛看向吴霸天:“将军……”
吴霸天闭上眼睛,良久,长叹一声。
当啷——
他手中的刀落在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三十余名亲兵,一个接一个扔掉了兵器。
雷大胡子一挥手,骑兵们上前,将吴霸天和亲兵们缴械、捆缚。
至此,青龙岗之战,落下帷幕。
未时初,战场初步清理完毕。
徐渭拿着刚统计出来的战报,手都在颤抖:“总办……此役,我军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四百二十九人。毙敌约三千,俘敌一万二千余,溃散逃窜者约五千。吴霸天以下,将领四十七人被俘。”
林凡站在青龙岗顶,看着下方正在收拢俘虏、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轻轻点头。
以六百伤亡,换敌一万五千的损失。
这是碾压式的胜利。
“吴霸天呢?”他问。
“关押在临时战俘营,由赵虎亲自看守。”徐渭顿了顿,“他请求见您一面。”
林凡想了想:“带他来。”
片刻后,吴霸天被押到岗顶。他已被卸去铠甲,只穿着一身染血的中衣,手脚戴着镣铐,但腰杆挺得笔直。
两人对视。
一个年轻,从容,胜券在握;一个苍老,狼狈,败军之将。
良久,吴霸天先开口:“林凡,你赢了。”
“是。”林凡没有谦虚。
“能告诉我吗?”吴霸天盯着他,“那些炮,那些火枪,那些阵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战法。”
“这重要吗?”
“重要。”吴霸天固执道,“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输得这么惨,这么……这么莫名其妙。”
林凡沉默片刻,道:“吴将军,你输不是输在战法,是输在人心。”
“人心?”
“你的兵,为什么而战?为了一口饭,为了不被杀。我的兵,为什么而战?为了分到的田地,为了上学的孩子,为了能过上好日子。”林凡看着他,“你说,哪边的兵更拼命?哪边的兵更不怕死?”
吴霸天怔住了。
“还有,”林凡继续道,“你的治下,百姓苦不堪言。我的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你说,百姓会支持谁?会向着谁?”
“可……可历来不都是这样吗?”吴霸天喃喃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百姓纳税,天经地义。”
“所以你会输。”林凡转身,望向远方,“时代变了,吴将军。老一套,不管用了。”
吴霸天沉默了许久,终于颓然道:“我明白了……明白了。”
他抬起头:“给我个痛快吧。成王败寇,我认。”
林凡却摇头:“我不杀你。”
吴霸天一愣。
“你虽然暴虐,但治理长沙十年,没有让外敌入侵,也算有功。”林凡道,“我会送你去江陵,给你一座小院,配几个仆役,安度余生。但兵权、政权,你就别想了。”
吴霸天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败军之将,不杀已是恩典,居然还给安置?
“为……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天下人看到,”林凡淡淡道,“顺我者,可活;逆我者,必亡。但就算逆我,只要肯降,我也不赶尽杀绝。”
他顿了顿:“况且,杀你一人容易,收长沙民心难。不杀你,长沙的旧部、百姓,才会安心归附。”
吴霸天终于彻底服了。
这年轻人,不仅有雷霆手段,更有怀柔之智。
“我……服了。”他低下头,“长沙……就拜托你了。”
林凡点头,对押送的士兵道:“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要虐待。”
“是!”
吴霸天被押走后,徐渭忍不住道:“总办仁德。只是……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
“一个失了兵权、困居小院的老头,能有多大隐患?”林凡笑笑,“倒是杀了他,那些还忠于他的旧部,反而可能生乱。”
他望向南方:“传令赵虎,整顿兵马,三日后进兵长沙。告诉长沙守军,吴霸天已降,开城者不究,抵抗者格杀。”
“是!”
徐渭正要退下,林凡又叫住他:“还有,把战报抄送湘南各方——特别是刘大眼、李黑虎、张麻子。让他们知道,青龙岗发生了什么。”
徐渭眼睛一亮:“总办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能不打,就不打。”林凡道,“刀兵,终究是最后的手段。”
他转身走下青龙岗。
身后,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也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战之后,湘北已定。
接下来,就是整合消化,然后……放眼湘南,乃至整个湖广。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稳稳迈出。
而且迈得,如此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