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第一次全国普查
兴华七年,三月初一。
清晨,启元城政务院前的广场上,三千名身穿统一蓝色制服的年轻人列队站立。他们大多是政务学堂和师范学堂的学生,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每个人胸前佩戴着“普查员”的铜质徽章,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表格和地图。
萧清月站在高台上,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全场:
“诸位同学!从今天起,你们将奔赴全国各省、府、县、乡,执行一项前所未有的任务——第一次全国普查!”
台下鸦雀无声,三千双年轻的眼睛闪烁着兴奋与紧张。
“你们手中拿的,是经过三个月设计、修改、试点的《全国普查表》。”萧清月举起一份表格,“这不仅仅是几张纸,这是了解这个国家的眼睛,是掌握国情的尺子!”
她展开表格,展示上面密密麻麻的栏目:“人口、年龄、性别、职业、识字情况;土地面积、等级、作物、产量;房屋、牲畜、农具;矿产、森林、水源……每一项都要问,每一栏都要填。”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萧清月环视全场,“因为治国如治家,要知道家里有几口人,有多少地,有多少粮,才能知道怎么过好日子。因为只有了解真实情况,才能制定正确的政策。”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但我知道,这项工作会非常艰难。有些地方偏僻难行,有些百姓心存疑虑,有些乡绅会阻挠隐瞒。你们可能会遇到白眼,可能会挨饿受冻,甚至可能会遇到危险。”
“所以,”她提高声音,“我给每个普查队都配了武装护卫,给每个人发了差旅费和干粮,给每个人买了保险——万一受伤,国家负责治疗;万一牺牲,家人由国家奉养!”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现在,我问最后一遍——”萧清月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有没有人要退出?退出不可耻,这是自愿的工作。”
没有一个人动。
三千人如同三千棵笔直的松树,站立在晨光中。
“好!”萧清月眼眶微热,“现在,出发!”
三千普查员分成三百个小组,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牛车、骡车,奔赴全国各地。
一场规模空前的国情大调查,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普查组的目的地是河北保定府清苑县。
组长是政务学堂毕业生李正文,二十二岁,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组员包括三名同学和两名护卫士兵。他们乘坐一辆马车,颠簸了五天才到达清苑县城。
县衙早已接到通知,县令亲自接待,但态度不冷不热。
“李组长,本县已经按上峰要求做了初步统计。”县令递上一本册子,“这是全县三万七千五百二十四人,田地六十八万四千亩,房屋……”
李正文接过册子翻了翻,摇头:“大人,这不够。我们需要入户调查,逐村逐户登记。”
县令脸色一变:“入户?这……这不合适吧?惊扰百姓,影响农时,万一激起民变……”
“所以需要官府配合。”李正文不卑不亢,“我们会先在各村召开宣讲会,说明普查的意义,争取百姓理解。但如果有故意隐瞒阻挠的,按《普查条例》处置。”
《普查条例》是政务院刚颁布的法规,规定:凡阻挠普查者,罚银十两至百两;凡瞒报漏报者,罚银五两至五十两;凡配合普查者,减免当年一成赋税。
县令无奈,只得派了两名衙役陪同。
第一站是县城外的王家庄。
李正文在村口打谷场上召集村民开会。起初只有几个老人和小孩来看热闹,渐渐地人多了起来。
“乡亲们,我们是国家派来的普查员。”李正文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普查就是挨家挨户问情况——家里几口人?多大年纪?做什么营生?认不认字?有几亩地?地里种什么?收成多少?”
一个老农怯生生地问:“问这些……是要加税吗?”
“恰恰相反!”李正文大声说,“普查是为了了解真实情况,好制定更合理的政策。比如,如果知道哪家人口多、地少,国家就可以考虑分地或者减免赋税。如果知道哪个村缺水,国家就可能来修水利。”
他拿出《普查条例》:“朝廷明文规定:凡是如实填报的农户,今年赋税减免一成!凡是故意瞒报的,一旦查实,不但不免税,还要罚款!”
“真的减税?”村民们眼睛亮了。
“白纸黑字,盖着大印!”李正文展示文件,“而且,普查结果绝对保密,只用于制定国策,不会泄露给任何人。”
重赏之下,疑虑渐消。
第一天,普查组在王家庄登记了一百二十三户,五百六十七人。
但问题也出现了。
有一户人家,户主王老五,填报家里五口人。但邻居私下说,他家大儿子前年去了关外,生死不明,该不该算?二女儿去年嫁到邻村,该不该算?
李正文想了想,定下规则:常住人口按实际居住情况登记,外出超过三年且无音讯者暂不登记,已出嫁女子登记在夫家。
又有一户,有三十亩地,但只报了二十亩。追问之下,户主才承认,那十亩是租种地主的地,不知道该不该算自己的。
“租种的地也要登记。”李正文解释,“但要注明是租种,还要登记地主是谁。这样才能知道真实的土地分配情况。”
问题层出不穷,每个都需要现场判断。
晚上,普查组在村塾里整理表格,点着油灯工作到深夜。
“这样太慢了。”一个组员揉着酸痛的手腕,“一个村就要三天,全县两百多个村……”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李正文沉思,“明天开始,分两组工作。我带着衙役继续入户,你们在村口设点,让村民主动来登记。同时培训村里的识字青年当临时助手。”
方法改进后,效率提高了。
但更大的挑战在等着他们。
第五天,普查组来到李家庄。
这个庄子的庄主李百万是当地最大的地主,名下有良田千亩,佃户上百。当普查组要求登记他家的人口和土地时,他脸色一沉。
“老夫的田产,自有账房管理,不劳诸位费心。”李百万端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你们要登记,去登记那些泥腿子就是了。”
李正文平静地说:“李大户,普查是国策,所有人一视同仁。您家的情况,我们需要了解。”
“了解什么?”李百万冷笑,“了解我有多少地?多少佃户?然后好来分我的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南边搞的那套‘土地改革’,迟早要搞到北边来!”
气氛顿时紧张。
两名护卫士兵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李正文摆手制止,依旧平静:“李大户多虑了。普查是为了掌握国情,不是为某项政策做准备。而且,如实登记对您也有好处——如果将来真有政策变动,有正式记录的土地,才能获得合法补偿。”
“补偿?”李百万眯起眼睛,“什么补偿?”
“比如债券,比如入股合作社的机会。”李正文翻开条例,“这些都是有明文规定的。”
李百万沉吟片刻,态度稍缓:“那……让我看看你们要填什么。”
看过表格后,他提出要求:“我家的田产,可以登记。但佃户的情况,由我的账房统一填报,你们不要直接去找佃户。”
“这不符合规定。”李正文拒绝,“我们需要直接询问每一户,确保信息真实。”
“那老夫就不配合!”李百万拍案而起,“送客!”
普查组被“请”出了李家庄。
当天晚上,李正文向县衙汇报情况。县令支支吾吾:“李百万是本县大户,祖上出过举人,在府里也有关系……要不,先放一放?”
“不能放。”李正文态度坚决,“今天放了一个李百万,明天就会有张百万、王百万。普查必须全覆盖,没有例外。”
他连夜写报告,通过驿站急送保定府。三天后,府里派来一支二十人的巡检队,由知府亲自带队,直奔李家庄。
面对官府的压力,李百万最终妥协。
但他耍了个花招:在登记佃户时,故意漏报了十几户“黑户”——这些是没有正式租契、常年为他做长工甚至家奴的农户。
这个伎俩没能瞒过细心的普查员。一个组员在村边窝棚里发现了三户人家,他们自称“逃荒来的”,不敢登记。
李正文亲自去了解情况。原来,这些人是河南来的灾民,五年前逃荒至此,被李百万收留,但条件是世代为奴,没有工钱,只管吃住。
“这是人口买卖,是违法的。”李正文愤怒了。
在巡检队的支持下,这三户十一人被正式登记为自由民。李百万因“隐匿人口”被罚款一百两,并勒令立即解除非法奴役关系。
消息传开,震动全县。
其他地主再也不敢阻挠,普查工作顺利推进。
但李正文知道,这只是一个县的个案。全国有上千个县,类似的情况不知还有多少。
在江南,普查遇到了另一种难题。
苏州府吴江县,水系纵横,村庄分散。许多人家住在河网深处的“水村”,船只进出都要半天。
普查员刘明带领的小组,每天摇着小船,挨家挨户登记。有时一天只能跑两三个村子。
更麻烦的是语言不通。当地人说吴语,普查员说的是官话,沟通困难。不得不从县学请来懂官话的学子当翻译。
在湖州,问题更复杂。这里宗族势力强大,许多事情要族长点头。有些宗族为了保护“风水”,不许外人查看祖坟、祠堂;有些宗族为了隐瞒人口(避免分家析产),故意少报男丁。
普查员们不得不与族长们反复周旋,讲政策,说道理,有时还要请地方官员出面协调。
在山西,问题又不一样。这里山多沟深,许多人家住在窑洞里,几户人家一个山头,普查员翻山越岭,一天只能走一两户。而且缺水严重,普查员常常一天只能喝到一碗水。
在四川,盆地潮湿,表格纸张容易受潮发霉。普查员们想了个办法:用油纸包裹表格,用炭笔书写。
在广东,天气炎热,蚊虫肆虐。好几个普查员染上疟疾,高烧不退,不得不暂停工作。
在云南,少数民族聚居,风俗各异。普查员们要先学习当地习俗,尊重民族习惯,才能开展工作。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难处。
但每个地方的普查员,都在坚持。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手中的表格,承载的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六月,各地普查数据开始汇总到省府,再由省府报到启元城。
政务院专门腾出一个大殿作为“普查数据总汇处”。殿内摆满了长桌,上百名书记员日夜不停地整理、核对、计算。
萧清月每天都要来查看进度。
“河南报上来了,人口八百六十万,田地一亿两千万亩。”
“山东报上来了,人口九百二十万,田地一亿五千万亩。”
“江苏报上来了,人口一千一百万,田地一亿八千万亩……”
数字一个个累加,国家的轮廓渐渐清晰。
但问题也随之出现。
“河北报来的人口是七百万,但根据他们去年的税册,应该至少有八百万人。”一个书记员汇报。
“查!问清楚原因!”萧清月命令。
调查发现,是几个县的普查员被当地乡绅收买,故意少报了人口。涉案人员全部被查处,数据重新核实。
“浙江报来的田地数据,比前朝档案少了三成。这不合理。”
调查发现,是大量新开垦的沙田、滩涂没有登记。普查员重新补登。
“四川报来的矿产数据,几乎空白。”
调查发现,是当地官员认为“深山老林没法查”,敷衍了事。政务院派专员带队伍入山勘察。
数据在反复核实中逐渐准确。
但也有些数据,让人触目惊心。
“全国七岁以上儿童中,识字率只有百分之八。”萧清月看着这份报告,久久不语。
“妇女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一。”另一份报告更惊人。
“平均每户只有七亩地,但有百分之三十的农户完全无地。”
“主要城市人口只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其余百分之九十五在农村。”
“全国铁矿探明储量,只够用十年。煤矿只够用二十年。”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九月,普查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此时,全国三千普查员中,已有二十七人因病殉职,六十八人受伤致残,一百多人因各种原因退出。但剩下的两千多人,依然在坚持。
李正文的小组完成了清苑县的普查,正准备转战邻县时,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母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母亲不识字,是请邻居代写的。
“儿啊,听说你们那工作危险,好几个地方都出事了。娘担心,要不……回来吧?”
李正文看着信,沉默了很久。
同组的王同学问:“组长,你要回去吗?”
李正文摇摇头,提笔回信:“娘,儿一切安好。这项工作很重要,等完成了就回家。”
他没有说,三天前他们在山里遇到了狼群,是护卫士兵开枪才吓跑的。他没有说,上个月他得了痢疾,差点没挺过来。
他只是继续工作。
因为和那些牺牲的同事相比,他已经很幸运了。
十月十五,最后一份普查报告送达启元城。
历时七个月,动用三千普查员、上万地方官吏、数十万临时人员,第一次全国普查终于完成。
政务院大殿里,最后的统计正在进行。
算盘噼啪作响,钢笔沙沙书写,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汗水的味道。
子时,最后一个数字算出来了。
总负责人周子安拿着最终报告,手在颤抖。
他走向坐在大殿一角的萧清月,深深一躬:“萧大人,普查结果……出来了。”
“念。”萧清月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子安展开报告,一字一句地念:
“兴华七年第一次全国普查结果——”
“一、人口总数:八千一百二十三万七千六百五十四人。其中男性四千三百六十五万,女性三千七百五十八万。”
大殿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八千万!
这个数字,比前朝最后统计的四千万,多出了一倍!
虽然知道前朝统计严重漏报,但这个差距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二、土地总面积:十二亿八千万亩。其中耕地九亿六千万亩,林地两亿亩,荒地及其他一亿二千万亩。”
“三、年龄结构:十四岁以下儿童两千四百万,占三成;十五至四十五岁青壮年四千一百万,占五成;四十五岁以上一千六百万,占两成。”
“四、识字情况:全国识字人口六百五十万,识字率百分之八。其中男性识字率百分之十四,女性识字率百分之一。”
“五、职业分布:农民六千五百万,占八成;手工业者五百万;商人一百万;官吏、士兵、学者等一百五十万;其他……”
“六、矿产资源初步探明:铁矿储量三千万吨,煤矿储量五亿吨,铜矿……”
一条条,一项项。
一个国家的真实面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庞大的,也是贫困的。
广阔的,也是落后的。
有潜力的,也是问题重重的。
萧清月听完报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面向所有参与普查工作的人,深深鞠躬。
“我代表国家,感谢诸位。”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七个月,你们走遍了千山万水,历尽了千辛万苦,有人甚至付出了生命。但你们带回的,是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真相。”
“知道我们有八千万人,才知道粮食生产有多重要。”
“知道识字率只有百分之八,才知道教育改革有多紧迫。”
“知道八成人口是农民,才知道土地问题有多根本。”
“知道矿产资源有限,才知道工业化要节约要高效。”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也闪着坚定的光:“这份普查报告,将是未来十年、二十年所有国策制定的依据。你们的工作,将影响这个国家几代人的命运。”
“历史会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每一个人。”
大殿里,许多人哭了。
那些日夜不休整理数据的书记员,那些在偏远山区跋涉的普查员,那些在地方协调配合的官吏……
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第二天,普查主要数据向全社会公布。
告示贴遍全国,报纸专题报道,学堂组织学习。
百姓们第一次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有八千万人的大国里。
商人们第一次知道,全国市场的规模有多大。
官员们第一次知道,自己治理的地区真实情况如何。
而政务院,已经开始根据普查数据调整政策:
教育预算增加,因为识字率太低。
农业投资加大,因为八成人靠土地吃饭。
矿产资源勘探加速,因为现有储量不足。
工业化规划调整,因为劳动力充足但技术工人缺乏。
一切,都建立在真实数据的基础上。
兴华七年十月,新华共和国终于摸清了自己的家底。
虽然这个家底还很薄,问题还很多。
但至少,知道了从哪里开始,知道了该往哪里努力。
知道了这个国家,真实的样子。
而了解,是改变的第一步。
现在,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方向更明确了。
目标更清晰了。
这个国家,在数据的指引下,将走向更加务实、更加科学的发展道路。
第一次全国普查,如同一盏灯,照亮了这个古老国家前行的道路。
虽然灯光还微弱,但至少,不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