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再见火蚁（二）
泪水还挂在脸上，冰冷的，湿热的，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和心底翻涌的绝望与荒谬。
元满那张并不英俊、甚至有些圆润的脸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清晰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你怎么了？栀夏。”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手还轻轻扶在她手臂上，隔着薄薄的衣袖，传来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不是梦。
不是幻觉。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这一切开始之前，回到了渡河的那一刻。回到了他……还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巨大的冲击让张栀夏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无数碎片在疯狂旋转撞击。刚刚经历过的冰冷河水、灼热爆炸、撕心裂肺的哭喊、对岸那座赤红的坟冢……所有鲜明到刺骨的记忆，与眼前这平静温暖的现实剧烈冲突，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她想说什么？说“我看到你死了”？说“我们前面有埋伏，全是火蚁”？说“我们不要过去，快逃”？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
怎么说？他怎么会信？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某种回溯时间的秘法？还是她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心魔幻境？或者是……她“死”后看到的最后景象，其实是某种诡异的预言？
而且，就算说了，他能改变什么吗？那些火蚁的数量，那三头火蚁王的恐怖，那种绝境……她“经历”过，知道那种让人窒息的绝望。就算提前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力量，又能如何？提前逃跑？可往哪里逃？后方是刚渡过的河，对岸情况不明，两侧……两侧的地形她根本没时间仔细探查。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但最后，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压过了一切：不能说。至少不能完全说。不能让他分心，不能打乱他既定的判断和节奏。
在那种绝境下，任何一点微小的分心、犹豫，都可能是致命的。她“上一次”最后的哭喊和无力，就是证明。
必须冷静。必须……
“没、没什么。”她听到自己用尽全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依旧干涩，但努力控制着颤抖，“就是……就是刚才在力士肩膀上，晃得有点头晕，被太阳晒得有点难受。突然眼前一黑……”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这个动作倒是自然了些。“现在好多了。”
元满看着她，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还泛红的眼圈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解释，但此刻并非深究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河面，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嗯，那稍微歇一下。我们得找地方过河。这河不算太深，前面应该有浅滩。”
“好。”张栀夏低低应了一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那张此刻让她心口刺痛的脸。她必须集中精神，必须利用这“第二次”机会，观察，记忆，寻找……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可能的破绽或转机。
接下来的过程，与她记忆（或者说“经历”）中的第一次，几乎完全一致。
指挥黄巾力士沿着河岸向上游寻找浅滩，找到那处布满鹅卵石的缓流区，收起力士，符兵推着水缸渡河，成功上岸，短暂休整，重新召唤力士，继续向东前行……
每一步，每一个细节，甚至连阳光穿过稀疏枝叶在地面投下的光斑形状，空气中飘来的泥土和青草气味，身下黄巾力士迈步时带来的、略有规律的颠簸感……都一模一样。
这种“预知”般的熟悉感，没有带来任何安心，反而让张栀夏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这感觉就像被绑在一辆驶向已知悬崖的马车上，能清楚地看到前方断崖的轮廓，听到越来越近的风声，却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坠落。
唯一的不同，是她自己。
她的恐惧依旧存在，甚至在看到前方藤甲兵停下抬盾的那一刻，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再次从脚底窜起。但这一次，恐惧之下，包裹着一层更加冰冷坚硬的壳——那是“经历”过一次彻底绝望后，被强行催生出的某种近乎麻木的“观察者”状态。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当暗红色的焦土、蒸腾的热浪、密密麻麻涌出的赤红身影、三头令人窒息的巨大火蚁王——依次在眼前上演时，她没有像“上次”那样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地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刺痛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火蚁王嘶鸣，赤潮涌来，战斗爆发……
箭雨，盾墙撞击，藤甲兵燃烧消散……一切都在重演。
但张栀夏的目光，却像最苛刻的考官，死死盯在元满身上，盯在他周围的环境上，盯在那些火蚁的攻击模式上。
她注意到，在血红火蚁尾部开始凝聚赤光、即将齐射火箭的瞬间，元满下令“收起黄巾力士”的时间点，比“上次”她记忆中早了大约半次呼吸。
是因为她这次提前收起了力士，没有耽搁那一下吗？还是他本能的危机感应？
紧接着，她被扛起，亡命奔逃。
火箭在身后尖啸、爆炸。灼热的气浪，刺鼻的焦糊味，元满沉重急促的呼吸，他后背衣衫下紧绷的肌肉……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碎。
但张栀夏这次没有死死闭眼。她强忍着狂风灌眼和颠簸带来的眩晕，努力扭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拼命观察身后。
她看到那些火箭的落点分布，看到元满在疾驰中闪避的轨迹，看到地面上被炸开的坑洞和燃起的火焰。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记下一切可能的规律。
河岸在望。赤红身影再次堵截。
绝望依旧。但这一次，在元满取出木板、准备催动挪移大法前的那个极短的间隙，张栀夏猛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急速而尖锐：“景满哥哥！落地后右后方那块黑色大石！可以挡一下！”
这是她“上次”在空中被抛出前，惊鸿一瞥记下的、距离元满可能落点最近的一块较大岩石。她不知道这块石头能不能扛住火蚁王的攻击，但哪怕只能争取到一瞬间的喘息，或许就能让他多开一次鬼面盾，多一丝冲出去的希望？
元满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蓝白八卦符文已然亮起，失重感传来。
但张栀夏死死盯着下方，盯着元满即将坠落的那片区域。
她看到，在八卦光芒敛去、元满双脚触及焦灼地面的刹那——几乎就在鬼面盾的金光刚刚亮起的同时——他的身体，朝着右后方，也就是那块黑色巨石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极其迅疾、近乎本能的侧滚动作！
“轰！轰！”
两枚射向他原定落点的火箭，炸在了空处。
他险之又险地滚到了那块半人多高的黑色巨石后面！鬼面盾的金光在巨石后方闪烁，暂时隔绝了正面的部分视线和攻击。
有用！她的提醒起作用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一股微弱的、近乎战栗的希望，刚要在张栀夏冰冷的心底升起——
“嘶嘎——！”
一声充满暴戾和讥诮意味的尖锐嘶鸣，从一头火蚁王口中发出。
紧接着，张栀夏看到，那头火蚁王并未攻击巨石后的元满，而是将粗壮的尾部，对准了巨石前方半步左右的地面！那里，是元满刚才侧滚路径的起点，也是此刻他如果要从巨石后冲出、最可能选择的发力点！
赤红的光芒在火蚁王尾部疯狂汇聚，亮度远超之前的普通火箭，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不——！！
张栀夏的瞳孔骤缩，心脏瞬间被无形的恐惧攫紧！她想尖叫，想提醒，但身在数十米高空，狂风灌满了她的口鼻，她根本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咻——！！！”
一道水桶粗细、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恐怖赤红光柱，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狠狠轰击在巨石前的地面上！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猛烈十倍的巨响！刺目的赤红光芒瞬间吞噬了那块黑色巨石，吞噬了巨石后方闪烁的金光，也吞噬了张栀夏眼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希望！
猛烈的爆炸将巨石炸得粉碎！无数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后激射！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火箭，从各个方向，向着爆炸的中心区域覆盖而去！
张栀夏看到，在爆炸的赤光和飞溅的碎石中，一道黯淡了许多的金色光晕，仓促地、顽强地再次亮起，但仅仅维持了一瞬，就被后续更多的赤红爆炸彻底淹没……
“不——！！！”
凄厉到变调的哭喊终于冲破喉咙，却被下坠的狂风撕得粉碎。
“噗通——！！！”
冰冷的河水再次将她吞没。这一次，寒意仿佛直接冻僵了她的血液和思维。她在水中沉浮，翻滚，撞击，但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眼前最后那幅画面——巨石炸裂，金光被淹没——在脑海中反复重放，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被水流冲上河滩。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望向对岸。她只是躺在冰冷粗糙的砂石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滚烫，却又仿佛带着冰碴。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点可能。她以为自己的提醒能有一点点用。
结果呢？
结果是她自以为是的“提醒”，可能恰恰让他落入了火蚁王预判的陷阱！那块石头，不仅没能提供掩护，反而成了吸引致命攻击的靶子！甚至可能因为侧滚的动作，让他失去了第一时间向其他方向突围的机会……
她的干预，不仅无用，反而……可能让他死得更快，更惨。
这个认知，比第一次单纯的“无能为力”，更让她绝望，更让她痛恨自己。
原来在这既定的、绝望的命运面前，她连“帮忙”的资格都没有。她的任何尝试，都只会导向更坏的结果。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寒意再次将她冻得瑟瑟发抖，意识被拉回现实。她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僵硬，像个生锈的傀儡。
处理伤口，换衣，寻找背风处……所有动作都带着一种麻木的滞涩。
对岸，那座赤红色的坟冢，在渐暗的天色下，沉默地矗立着。与“上次”似乎并无不同，但张栀夏知道，那下面埋葬的，可能是一个因为她的“愚蠢”干预而更加痛苦绝望的灵魂。
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不再试图调息，不再试图冷静。
丹田深处，那枚南明离火符种，传来的悸动感似乎比“上次”结束时要更清晰了一丝。那一缕暖意，也似乎更明显了一点。
痛苦吗？绝望吗？悔恨吗？
那就让它们，烧得更旺些吧。
她不再引导，不再约束。任由心底那片冰冷的、名为“自毁”和“痛恨”的火焰，疯狂地灼烧自己，也灼烧着那枚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符种。
烧吧。既然改变不了结局，那就让自己在这焚烧中，记住这每一次的无力，记住这每一次的“帮倒忙”，记住这每一次……看着他以不同方式、却同样惨烈的姿态，走向死亡。
符种的光芒，在冰冷心火的灼烧下，似乎又凝实了肉眼难以察觉的一点点。其上的符文轮廓，隐约间似乎繁复了一丝。
夜渐深，寒气愈重。
蜷缩在岩石阴影里的少女，脸色比雪还要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朦胧中，熟悉的流水声，模糊的光影，还有那个让她心口刺痛的声音，再次响起：
“……得找地方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