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东洲被占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京都。
元满是在白虎龙街口的茶摊上听到这个消息的。他正端着一碗粗茶,听隔壁桌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穿着灰布短褐,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手里的茶碗端到嘴边又放下,压着嗓子说:“你听说了吗?东洲丢了。”
“东洲?哪个东洲?”另一个行商没反应过来。
“还有哪个东洲?东海边上那个!东洲府!整个都被占了!”
元满端着茶碗,没有转头,继续听着。
“谁占的?倭人又打过来了?”
“不是倭人!是叛军!东边那七路,角、亢、氐、房、心、尾、箕,他们合兵了!还把白莲教那几个小股的叛军全吞了,现在人马加起来得有五六万,号称十万大军。三天前攻破了东洲府城,州牧跑了,州牧下面的官员都投降了,整个东洲现在都在他们手里。”
茶摊人来人往,喧闹依旧,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小贩的吆喝声交织一片,市井烟火繁盛如常。可这短短几句低语,却像一块寒冰,悄无声息沉进人们心底。
元满依旧端着茶水,安静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心底思绪已然飞速翻涌。
东洲府地处广陵南方,紧邻广陵地界,濒临东海,依山傍海、港湾林立,是大乾东南沿海最核心的海防门户。此地扼守海峡要道,连通南北海路,既是内陆物资出海的核心枢纽,也是抵御海上外敌的第一道壁垒,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海疆重地。
往年历朝历代,朝廷都会在此重兵布防、设寨驻舰,搭建层层叠叠的海防体系。哪怕边境异族作乱、内陆零星匪患四起,东南东洲一线,始终稳如磐石,从未有过全境沦陷的先例。
可如今,这座固若金汤的海上门户,终究彻底沦陷。
隔壁桌的行商依旧低声絮语,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惶然。
“以前白莲教等等一众小教派零散作乱,顶多占据几座山村、几处集镇,看着声势喧嚣,终究是乌合之众,官府随便调一郡乡勇便能轻易镇压。谁能想到,东边七路叛军居然直接将他们一口吞并。”
“可不是嘛!听说根本没怎么大打。白莲教各路小股势力分散薄弱、各自为战,缺粮草、缺器械、缺规整的调度统筹。东边七路叛军一到,顺势收拢流民、整合各路人手,短短数日,所有零散势力尽数归编。一盘散沙的草寇,硬生生被拧成了一股建制完整的强军。”
元满心底彻底了然。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势力吞并、人手收拢,是四方叛军格局彻底蜕变的关键征兆。
此前二十八宿叛军分据四方、各自为战,哪怕声势浩大、各州作乱,终究布局零散、不成体系。即便暗中互通消息、彼此配合牵制官军,也始终难以形成碾压朝野的致命威胁。
但如今,东路七路叛军率先完成内部合兵,更是主动吞并沿途所有零散叛军、教派势力,彻底终结了底层叛军各自内耗的乱象。
他们早已不再是游走州县、劫掠求生的流民匪寇,已然具备了整编军队、兼并势力、攻城割据、稳固地盘的霸主气象。
“这下彻底麻烦了。”另一个行商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我在路上听闻,东路叛军占了东洲之后,根本没有原地休整、固守城池,反而当即分兵两路。一路留守东洲,驻守海港、修缮城防、囤积粮草物资,牢牢锁住海疆要塞;另一路已然拔营南下,直奔南边鬼、柳、星、张四路叛军的地界靠拢。”
“南北两路叛军,要汇流了。”
短短一句话,让周遭原本松散的空气骤然凝滞。
元满缓缓抬眼,望向远处苍茫的南方天际。
东西南北四路叛军,此前仅仅是暗中联络、遥相呼应,以犄角之势牵制官军兵力,始终未曾真正联手。如今东路叛军率先破局,合兵整编、吞并小势力、抢占海疆要塞,更进一步主动南下会师。
这意味着,分散天下的二十八宿叛军,即将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全域合流。
一旦南北两路叛军彻底会师,整合东南两地的人力、粮草、海港、商贸所有资源,背靠山海天险割据东南半壁,届时天下州县,再无任何地方力量能够制衡他们。
大乾的东南海防体系、内陆粮道运输、南北海路商贸,尽数会被叛军彻底掐断。
“官军呢?各州牧手里的兵权呢?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占了东洲?”旁边有人低声追问,语气满是不甘与费解。
“别提了。”风尘仆仆的行商苦笑摇头,满眼无奈,“东洲本地官吏常年盘剥百姓、压榨民脂,早已失了民心。叛军兵临城下之时,州县乡勇一哄而散,正规守军军心彻底涣散,毫无战意。州牧贪生怕死,连夜弃城出逃,城内群龙无首、无人调度,再加上不少守军、百姓本就对官府积怨已久,短短数日,城池彻底失守。”
“至于周边几州的州牧,个个手握朝廷下放的兵权,坐拥数万私兵,却全程按兵不动。人人都在隔岸观火、保存实力,没有一人愿意损耗自家兵马,去填这天下大乱的无底洞。”
元满端起茶碗,静静听着这些市井传来的一线实情,眼底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彻底看清了这盘乱世死局的恐怖本质。
如今的叛军,早已不是任人揉捏的弱势流寇。
他们有谋略、有调度、有长远格局。不盲目劫掠扰民、不内耗乱斗、不急于一时杀伐,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先整合零散势力夯实根基,再抢占战略要地掌控命脉,最后南北合流、稳步扩张席卷天下。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大乾王朝的软肋之上,招招致命。
反观偌大的大乾朝廷,从上至下早已彻底瘫痪、腐朽入骨。
朝堂文官结党营私、粉饰太平,刻意隐瞒州县战败、城池沦陷的实情;深宫帝王被层层蒙蔽,看不清天下乱象真相;九扇门手握天下密探网络,却全程缄口不言,压下所有密报、不查不报、置之不理;地方州牧拥兵自重、各怀私心、坐观成败;州县官吏贪生怕死、或逃或降、毫无气节。
一方是凝心聚力、稳步壮大、格局滔天、顺势而起的新生势力。
一方是上下离心、腐朽溃烂、分崩离析、苟延残喘的垂死王朝。
东洲失守,从来都不是一座城、一片海的沦陷,而是大乾乱世彻底失控的开端。
东南门户彻底洞开,叛军牢牢掌控海路要道,进可吸纳沿海流民、囤积海上物资、壮大自身底蕴,退可联动南方各路势力、割据东南半壁。
自此往后,大乾内陆州县再无山海屏障可守,叛军铁蹄,已然可以长驱直入。
茶摊的闲谈渐渐散去,往来行人依旧步履匆匆、奔波生计。多数京都百姓尚且懵懂无知,不知道一场倾覆山河、席卷四海的滔天大乱,已然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