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旱疫缠骨 矮墙下
衙役咳得弯下腰,破布下的腿抖得厉害,淡绿色的黏液顺着嘴角往下滴,砸在干土上洇出小坑。
“我们不是医生,救不了你,我们给你两个麦饼,但是你不能过来”元满说着,丢过去两个麦饼。
衙役连爬带扑地抓住麦饼,指甲缝里的黑泥蹭得饼上全是印子,连拍都没拍,就往嘴里塞。霉米的苦味混着土渣,他却嚼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像要把整个饼直接吞下去。没嚼两口,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淡黄色的黏液溅在剩下的半块饼上,他却毫不在意,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又继续啃。
“官爷……谢……谢谢……”他含着麦饼,说话含糊不清,却还是挣扎着抬头,眼里满是求生的光,“城西……城西破庙的角……他收集百姓,抗击病疫……”他咳得弯下腰,手撑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本来也想去那边的,但是撑不住了,谢谢,谢谢。”
衙役的声音越来越弱,腿上的破布渗出血水,肿得发亮的皮肤看着随时要裂开,话没说完,他突然浑身抽搐,手里的半块麦饼掉在地上,嘴角涌出一大口绿脓,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脸上却有着满足的笑,也许是没有做饿死鬼吧。
众人沉默,这该死的世道。
“角?收集百姓,抗击疫情?”元满咀嚼着这几个字。
“角?算了,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需要签押文书”元舒命令队伍继续向前。
就在这时,太阳猛地从地平线蹦出来,金芒像泼出去的水,瞬间漫过鞋面,再顺着官道往两侧铺展——藏在夜色里的惨状,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撞进眼里。
官道两侧的土沟里,尸骸叠得快漫出沟沿,有的蜷成虾米,有的四肢扭曲地伸着,最上面那具的尸骸,胳膊烂了个大洞,发黑的皮肉耷拉着,露出里面的白骨,被阳光晒得泛出油光。沟沿边,三具尸骸靠在一起,像是互相取暖,却早已僵硬,其中一具的怀里还抱着个没足月的婴儿,婴儿的小脸乌紫,嘴唇干裂得缩成一团,显然是跟着大人一起没的。
再往远处看,堆着七八具尸骸,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半截身子,肠子拖在地上,被尘土裹成黑褐色;有的脸朝上躺着,眼睛圆睁着看向天空,瞳孔里映着惨白的云,嘴唇上还沾着淡绿色的黏液,显然是染疫而死。几只乌鸦落在尸堆上,尖喙啄食着腐肉,血珠顺着羽毛滴在干土上,洇出一个个小坑,见人过来也不飞,只歪着头盯着,眼里满是凶光。
队伍里瞬间没了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轻缓。春桃、青儿几个女人吓的抱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具抱着婴儿的尸骸,手指攥得麻布“咯吱”响;翠儿别过脸,却忍不住用余光瞥,看见尸骸堆里露出来的一只手,指甲缝里还夹着草根,显然到死都在惦记一口吃的。
元舒的脸色沉得像铁:“这哪是官道,是乱葬岗!”他往西方县城方向望去,目之所及全是尸山血海。
四十里外的三仁县城,却是另外一种场景。
东巷的井早成了枯井,井栏裂着半指宽的缝,井底铺着层厚厚的干土,刮起风来,土灰往井外灌,像口大烟囱。几个流民趴在井沿上,把脸往井里探,想找点凉气,却只吸进满肺的土灰,咳得直不起腰,咳出来的痰里都带着血,混着土,落在地上,瞬间就结成了硬块。
街心的粮铺前,躺着个穿绸缎的汉子,是宋府的管家,手里还攥着袋发霉的米,袋口开着,米粒撒在地上,却没人捡——不是不饿,是渴得咽不下去,嚼一口米,像嚼沙子,刮得喉咙疼,得有口水送,可现在连口水都没有。汉子的嘴唇裂得能看见红肉,眼睛圆睁着,望着粮铺的门,像是到死都想不明白:有粮,怎么还会饿死?
县衙的台阶上,县令饶对觕靠在柱子上,脸色青灰,比阶下的尸骸还难看。他手里攥着块观音土,是从灶台下刮的,硬得像石头,他想咬,牙却硌得生疼——之前为了省力气,他连说话都不敢多,现在连咬土的劲都快没了。县尉霍观云跪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个空陶碗,碗底沾着点干硬的粥渣,是三天前的,他用手指刮下来,想塞进嘴里,却发现粥渣早和碗底粘成了块,刮不下来。
“李松年他们……还不开仓?”饶对觕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气若游丝。
霍观云摇摇头,嘴角的血痂崩开了:“护院……用刀枪把人赶回来……说……说仓里的粮,得留着给他们自己吃……”
话没说完,街尾突然传来阵骚动,是几个流民抢了个小贩的观音土筐,互相厮打起来,土块撒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个小孩扑过去,抓着块土就往嘴里塞,没嚼两下,就噎得直翻白眼,旁边的妇人想拍他的背,却没力气,只能看着孩子倒在地上,手还攥着块土,没了动静。
城西破庙的屋顶塌了大半,阳光直射进来,照在地上的干土上,泛着白花花的光,连点阴影都遮不住。
一个壮实的青年刚把刮来的露水倒进破陶碗,就看见庙门口跌进来个人——是个穿短打的流民,腿上缠着破布,渗着血,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是他爹。“角哥……给点土……给点水……”流民的声音发颤,嘴唇裂得能看见红肉,他爹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眼睛半睁着,望着碗里的露水,像望着救命的灯。
角赶紧把碗递过去,流民刚要喂老人,老人却突然头一歪,没了呼吸,手里还攥着块从家里带的观音土,土块早被攥得碎成渣,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干土上,没半点声响。“爹!爹!”流民抱着老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却没多少眼泪——旱得连泪都流干了,只有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土渣,落在老人的脸上。
角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破陶碗“啪”地掉在地上,露水混着土,渗进干土里,瞬间没了影。他想起昨天来的妇人,抱着发烧的孩子,用自己的唾液喂孩子,可孩子还是没撑过半夜,尸体就埋在庙后的土坡下,连块碑都没有;想起早上来的少年,光着脚,脚底板全是血泡,说城里的裴县丞家囤着粮,却看着流民渴死在门口,护院还扔石头砸人。
“角哥,城里……李府的护院把抢粮的流民打死了!”另一个逃来的流民跑进来,他的胳膊上有个伤口,是被护院的刀划的,“井里全是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的还活着,就被往下推……”
壮实的角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咳嗽声里带着狠劲。他走到庙后的破墙旁,看着庙门口流民的哭声,看着庙后孩子的坟堆,看着远处李陈吴宋的高墙,突然觉得,野狗不可怕,饿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那些囤着粮、拿着刀枪,看着别人死的大户。
“等雨。”角的声音很低,“十一月就下雨了,雨下来,我们就去抢他们的粮,咱们就能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流民,扫过他们干裂的嘴唇、沾着土渣的脸,扫过庙外那些埋在干土里的尸骸,“可在那之前,不能再让他们看着咱们死——他们囤的粮,是咱们的;他们占的井,是咱们的;这天地,不能只让他们活!”
老妇人抱着孩子的尸体,听着角的话,突然抬起头,眼里没了之前的绝望,多了点亮:“角哥,俺跟你干!俺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俺不怕了!”
“俺也跟你干!”之前喂爹的流民擦干脸上的血,站起来,走到角身边,“俺爹就是渴死的,李府有粮有水,却看着俺爹死,俺要抢回来!”
角看着围过来的流民,手里的拳头攥得更紧:“不急,等雨来。”他望着天空,太阳还是毒得能晒化石头,可他心里却像有了点湿意,“等雨下来,我要带着这些人把这天掀翻!”
队伍继续行走在官道上,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元舒领着队伍靠在一个块倒了的矮墙下面,原本矮墙下的尸体被丢到了土沟里。
太阳越来越热,元满拿出水桶,粮饼,张幽远、瑞庆德分发今天的份额,五十几个人蜷缩在矮墙下。
抬眼扫过缩在阴影里的人,元舒、张幽远、朱陆海、牛大胆等人的模样,都比刚才在官道上时,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元满见大伯元舒靠在墙根,背没之前挺得直了,元家做为广陵州吴郡淞江县的大户,在当地根本没有觉得外面的世界如此混乱不堪,朝堂上的老爷们难道看不到吗?
元满见张幽远靠在墙边,手里的长刀放在腿上,刀鞘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盯着马车上的水桶,眼神发沉,知道这些水是他们这群人活命的机会,但是世间怎么会这样,在淞江县的时候,他虽然说衙役班头,却也不愁吃穿,百姓们虽然困苦,却总要一口饭吃……
他抬头时撞见元满的目光,没像往常那样点头示意,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队伍里每个人干裂的嘴唇。元满突然懂了——他手里的刀能挡流民、挡野狗,却挡不住旱、挡不住疫,挡不住土沟里那些人一个个倒下去。他要把这些衙役、义兵都带回淞江县。
元满看见朱陆海呆呆的看着天空,那里空的连云都没有一片,宗门里的院墙挡住了世俗的苦难,院里根本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这次随着元满出来,让他看到了很多……
元满看唐斯水和费斯楠喝水和喝酒一样,两人也是盯着外面的官道,黑风岛的人被倭人杀死,他们好不容易才到了淞江县,这次合作出来押解囚车,他们想过危险,打斗,却没想到疫情如此严重,已经颠覆了他们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