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河神庙弃童
离开宿州谷家洼那座会浮现绣花鞋的孤坟,我沿着乡间土路向西行进,去往浍河沿岸。
浍河是淮河一条重要支流,河水蜿蜒曲折,穿过宿州、淮北地界。旧时河水泛滥无常,两岸百姓便在河畔修建河神庙,供奉河神,祈求河水安稳,不要冲毁田地村庄。
岁月流转,河水几经改道,旧时的河神庙大多失去香火。庙宇倾颓,神像残破,被荒草与灌木层层包裹,遗弃在河岸滩涂边上。
我要寻访的,便是浍河南岸,已经荒废六十余年的老河神庙。
此地流传一桩诡异传闻:每逢落雨的深夜,破败的庙宇之内,会传出孩童嬉笑追逐的声响。有跑夜路的行人远远路过,能够看见庙门缝隙透出淡淡的微光,几个小小的黑影,在断梁残柱之间跑来跑去,打闹嬉戏。可整座庙宇早已空无一人,方圆数里之内,没有人家居住。
老一辈人都说,那是旧时被遗弃在此处的弃童,魂魄困在破庙之中,千百年,依旧在黑夜里玩耍。
坐乡村小巴抵达浍河岸边的小镇时,天色已经过了午后。天上云层厚重,空气潮湿闷沉,远处河面之上笼罩一层薄薄水雾。下车之后,我背着帆布包,沿着浍河大堤徒步向前。脚下大堤路面坑洼,河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独有的腥涩气息。
河道两岸芦苇丛生,大片芦苇荡随风起伏,发出哗哗的浪涛一般的响动。河水浑黄,缓缓向着淮河方向流淌。
行走大概一个半小时,绕过一处河湾,那座废弃河神庙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
庙宇规模并不大,原本的围墙大半坍塌,青砖墙体风化剥落,到处都是裂缝。大殿屋顶多处塌陷,露出黑漆漆的天空,椽子木梁腐朽发黑,不少已经断裂垂落下来。庙门早就不知所踪,只剩下两个斑驳老旧的石门框立在原地。大殿之内,泥塑的河神神像半身崩塌,头颅摔落在地,碎成好几块,散落在满地的瓦砾尘土之间。
庙的四周,野芦苇、荆棘灌木疯狂生长,几乎快要把整座庙宇吞没。庙门外不远处,便是湍急的浍河河水,波浪一遍一遍拍打岸边的泥土河滩。
我提前联系到的老人姓陈,名陈守河,今年八十一岁,一辈子居住在浍河边,年少的时候,还见过河神庙香火鼎盛的模样。老人腿脚不便,骑着一辆老式三轮车,绕小路来到庙址附近。他把三轮车停靠在大堤边上,拄着一根木头拐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杂草,走到残破庙宇跟前。
陈守河望着满目疮痍的大殿,长长叹了一口气,布满褶皱的脸上,浮起一层沉重。
“早先这河神庙,香火很旺。逢到汛期,两岸百姓抬着供品香烛过来祭拜,祈求河神庇佑,河水不要泛滥成灾。可那时候日子苦,遇到灾荒年,就会发生让人痛心的事。”
往前回溯七十多年,灾荒席卷浍河两岸。粮食颗粒歉收,家家户户食不果腹。很多农户家中孩子太多,实在养活不起,便会出现弃婴的惨剧。
在那个年代,民间有一种残酷习俗,养活不了的孩童,有些人家会偷偷抱到河神庙里面丢下。他们心里存着一丝渺茫念想,希望路过的好心人能够发现,把孩子捡走抚养长大。若是遇不到好心人,便把孩子托付给河神,听天由命。
河神庙地处要道,往来行商、摆渡的船夫络绎不绝,的确偶尔会有弃婴被好心人收留。可更多被抛弃在这里的孩子,最终的结局,只有冻饿而死。
无数幼小的生命,悄无声息消亡在这座庙宇的阴影之下。
其中有一对姐弟,留给当地人的记忆最深。
那是一个深秋,寒风刺骨,夜里飘起冰冷小雨。一对贫苦农户,家中已经饿到揭不开锅。家中大孩子尚且勉强糊口,一对年幼的姐弟,弟弟才两岁,姐姐四岁,实在无力继续养活。父母万般煎熬,最后狠下心,趁着夜色,把两个孩子抱到河神庙大殿的神台底下。
他们留下一小把晒干的红薯干,一件破旧的薄棉袄,含泪转身离去。心中期盼,能有过路善人,天亮之时发现这两个孩子。
可偏偏那几日,连续阴雨,道路泥泞,极少有人路过河神庙。
秋雨连绵,破庙四处漏风,夜里寒气刺骨。小小的姐弟蜷缩在冰冷神台之下,红薯干很快吃完。没有食物,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等到数日之后,才有一个打鱼的船夫躲雨跑进庙中,才发现两个孩子早已没了气息。
四岁的姐姐,临死的时候,还把那一件单薄破棉袄,裹在了两岁弟弟身上。
船夫心中不忍,在庙宇后方的荒坡,挖了一处浅浅土坑,把姐弟二人小小的躯体掩埋。没有棺木,没有墓碑,一捧黄土,草草埋葬两条幼小性命。
灾荒年月,像这样被丢弃在河神庙的孩童,不止这一对。前前后后,有好几个孩子,在这里凋零。
后来时局变化,破除旧俗,河神庙渐渐不再有人祭拜。再往后,一场特大洪水冲刷河岸,庙宇建筑遭到重创,香客彻底断绝,河神庙就此彻底荒废。
庙宇空了,可那些幼小亡魂,却没有就此消散。
怪事,是从庙宇彻底废弃之后慢慢浮现。
最早撞见异象的,是深夜赶路渡河的行商。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瓢泼大雨砸在芦苇丛之中哗哗作响。行商错过了渡口渡船,只能冒雨沿着河滩赶路。途经废弃河神庙的时候,庙里面,清清楚楚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
咯咯的笑声,孩童的叫嚷,追逐奔跑,小脚踩在满地瓦砾之上,哒哒哒哒作响。仿佛有好几个小孩子,正在大殿之内玩耍嬉戏。
行商心中疑惑,这么偏僻的荒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孩童在此玩耍?他握紧手中油灯,朝着庙门方向望过去。
大殿之内,幽幽浮动一团朦胧微光。几个小小的黑影,在断裂梁柱、倒塌神台之间来回穿梭追逐,跑跳嬉闹。
可整座庙宇荒废多年,附近十里之内没有村落,怎么会有孩童跑到这种荒僻之地雨夜玩耍。
行商瞬间浑身发冷,汗毛倒竖,不敢靠近半分,压低斗笠,快步加速,匆匆远离河神庙。身后庙中的孩童笑声,依旧穿过雨幕,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件事很快就在浍河两岸的村镇流传开来。
之后,摆渡船夫、走夜路的村民,不少人都在雨夜遇见过相同的景象。
有人远远看见,小小的黑影在庙中追逐打滚;有人听见孩童的欢笑声,夹杂着微弱的呜咽啼哭;还有人说,雨夜站在河滩远处眺望,偶尔能够看见小小的身影,扒在残破的庙门框边,静静望向奔腾不息的浍河河面。
若是胆大之人打着手电,朝着庙宇内部照射过去,光亮落进去的一瞬间,所有的笑声、跑动声响会骤然戛然而止。那些小小的黑影,一瞬间全部消失,大殿之中只剩下满地瓦砾、断碎神像,空空荡荡,杳无人迹。
曾经有村里两个半大少年,不信这些鬼神传闻。相约带上手电,特意挑选一个雨夜,跑到废弃河神庙探险。
大雨滂沱,雨水顺着残破屋顶倾泻而下,庙内到处都是积水。二人站在庙门外,果不其然听见大殿里面传来孩童打闹的笑声。
两个少年互相壮胆,大喊一声,高举手电冲进大殿。
光束扫过每一个角落,破碎神像、遍地残砖烂瓦,空荡荡,什么都看不见。笑声瞬间消失,整座庙宇只剩下雨水滴落的滴答声响。
就在他们四处张望,嘲笑老人们捕风捉影的时候,身后庙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孩童的笑声。
猛地回头,手电扫过去,门框之下空无一物。
一股寒意浸透全身,两个少年再也撑不住,尖叫着转身冲出河神庙,踩着泥泞河滩,拼尽全力往村子狂奔。回到家中,两个人全都受了惊吓,接连发烧做梦。梦里,一群小小的孩子,围着他们身边跑来跑去,不停嬉笑。
家中长辈得知原委,备好糖果糕点,纸钱,黄昏时分,来到河神庙外围,不进大殿,远远向着庙内摆放糖果,焚烧纸钱,轻声安抚那些可怜的弃童亡魂。几日之后,两个少年才慢慢痊愈。
“这些孩子,生前被抛弃在这里,孤零零冻饿死去。心中没有滔天怨恨,只是太孤单。”陈守河拄着拐杖,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大殿内部,语气带着唏嘘,“活着的时候缺少玩伴,死后魂魄困在这座破庙,每到雨夜,就会出来追逐嬉闹。他们不会主动伤人,只是一群无处可去的可怜小鬼。”
当地老人代代留下告诫:若是雨夜路过河神庙,听见庙里面孩童嬉笑,千万不要进去搅扰。不要大声呵斥,不要投掷石块。远远绕行就好。有心之人,可以在庙门外,丢下一点糖果零食,算是给这些苦命孩子一点慰藉。切莫招惹,切莫惊吓。
我抬脚,慢慢走到庙宇的石门框跟前。
大殿内部遍地瓦砾,破碎的河神泥塑散落一地,屋顶破洞可以看见天上厚重乌云。庙内积着大片雨水,倒映灰蒙蒙的天色。四下安安静静,此刻没有孩童的笑声,听不见奔跑的脚步声,只有雨水顺着断裂木梁,一滴一滴落在积水地面,叮咚作响。
庙宇后方的荒坡,就是当年埋葬姐弟还有其他弃童的地方。荒草长得极盛,没有任何墓碑,根本分辨不出具体埋葬的位置。
我从背包里面,掏出一小袋水果糖,剥掉糖纸,把糖果轻轻摆放在庙门外平整的青石台阶之上。没有踏入大殿,只是站在门框之外,开启录音笔,收录河水流动、芦苇摇晃与雨滴坠落的声响。
世人说起庙中阴灵,总第一时间想到厉鬼索命。可这里游荡的,只是一群被命运抛弃的孩童。他们没有作恶,只是在无尽孤寂的黑夜,重复着属于孩童的嬉戏。
生时无人照料,死后依旧困守这座倾颓的河神庙,在风雨之中,一遍遍做着无忧无虑玩耍的梦。
天色持续变暗,浍河河面水雾越来越浓重,雨点慢慢变得密集。潮湿冷风穿过残破大殿,呜呜回旋,仿佛孩童若有若无的低语。
我收起录音笔与笔记本,向后退开,转身离开这片荒庙。
走出去很远之后,我再一次回头回望。破败的河神庙静静伫立在河滩边上,隐入雨雾朦胧之中。我不知道,今夜大雨降临,会不会又会响起那一阵清脆的孩童嬉闹,小小的黑影,再一次在断梁残柱之间,来回奔跑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