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油坊夜碾
告别浍河岸边那座飘荡孩童嬉闹声的废弃河神庙,我调转方向,向着濉溪西南方向的乡间行进。
皖北旧时乡间,几乎大一点的村落都会建有油坊。以油菜籽、芝麻、花生为原料,经过翻炒、碾磨、压榨,榨出浓香的食用油。几十年前没有电动器械,全部依靠人力、畜力驱动巨大石碾,碾盘沉重,石磙硕大,一头老牛围着碾道一圈圈走动,轰隆轰隆的碾磨声,白日里能传出很远。
后来机械化榨油机器普及,老式油坊纷纷被淘汰。木房朽烂,梁柱虫蛀,沉重的石碾被遗弃在荒院之中,任凭风吹雨淋,慢慢被荒草掩埋。
我此行要探访的,是刘桥乡外已经废弃四十余年的王家老油坊。
这片荒油坊流传着一桩诡异传闻:每到夜深人静,月圆或者阴云密布的夜晚,早已没有牲畜、没有活人劳作的油坊大院里,会重新响起石碾转动的轰隆闷响。石磙在碾盘之上缓缓滚动,碾杆吱呀扭动,仿佛依旧有老牛套着碾套,一圈一圈不停碾磨油料。院子里还能听见炒料铁锅翻炒的哗啦声响,还有人低声吆喝使唤牲口的嗓音。
可油坊荒废之后,院墙之内,早就空无一人。
乡间中巴车一路颠簸,穿过成片的大豆田,田间的作物已经收割完毕,田地里铺满干枯的豆秆。空气干燥,秋风卷着尘土在旷野打转。下车之后,我背着帆布包,沿着坑洼的泥土乡道步行,道路两旁散落着不少废弃老宅院,断墙裸露,处处都是岁月衰败的痕迹。
步行将近两个小时,绕过一片杨树林,王家老油坊的院落,终于出现在视野当中。
整座油坊是老式砖木院落,外围夯土院墙大半坍塌,多处缺口,灌木荆棘顺着院墙缝隙疯长。院门的两扇厚木板早已腐朽破碎,斜斜歪倒在门框两侧。大院中央,那一套巨大的石碾依旧完好。厚重青石雕凿而成的圆形碾盘埋在半人高的野草之中,硕大的石磙侧躺在碾盘边缘,木质碾杆虫蛀斑驳,上面残存着早已腐烂的牛皮绳套痕迹。
油坊主屋房顶瓦片大面积脱落,椽子外露,屋内散落着破碎铁锅、腐朽木槽,还有当年装油料的竹编大筐,竹篾尽数朽断,碎片满地。屋后原本堆放菜籽的库房,墙体垮塌大半,地上厚厚积满落叶与尘土。
跟我约好的本地老人名叫王广田,今年八十岁,少年时代就在这座油坊里面做学徒,见证过油坊最红火的年月。老人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沿着田埂小路过来,把车子停靠在树林边缘,拄着一根木棍,拨开挡路的荒草,走进油坊大院。
王广田站在巨大石碾跟前,伸手轻轻抚摸冰凉粗糙的石碾盘面,石头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磨痕,那是无数年日夜碾磨油料留下的印记。老人的眼神恍惚,仿佛又看见几十年前油坊热火朝天的光景。
“当年这王家油坊,方圆十几里都有名。掌柜王老汉,为人勤恳实在,榨出来的油清亮醇香,周边村子百姓,都愿意把菜籽送到这里来加工。油坊白日里从早忙到晚,炒料的烟火滚滚,石碾轰隆不停,牛的哞叫、人的吆喝,整日不绝。”
油坊掌柜王老汉,一辈子守着这份榨油手艺,无儿无女,油坊就是他全部的寄托。他对待干活的老牛也格外宽厚,从不过度驱使,草料总是给得充足。一年四季,日出而作,日落方休,守着石碾,碾过岁岁年年。
变故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一个深秋。
那时候新式榨油机已经开始在乡镇流行,老式手工油坊生意一天天萧条。上门来料榨油的乡民越来越少,油坊的日子日渐艰难。王老汉年纪也越来越大,身体每况愈下,咳喘的毛病越来越重。
即便生意冷清,老人依旧不肯歇下油坊。哪怕只有少量菜籽送来,他依旧会按时生火,套上老牛,推动石碾细细碾磨。旁人劝他年纪大了,关掉油坊安享晚年,他总是摇头叹息。手艺在身,油坊在,他就舍不得停下。
那一年深秋,连绵秋雨,气温骤降。王老汉受了风寒,咳喘旧疾骤然加重。即便身体难受,有村民送来一批油菜籽,约定好要连夜碾完。老人不愿失信于人,强撑着病痛的身子,傍晚就生火炒料,套上陪伴自己多年的老黄牛,开启石碾。
秋雨淅淅沥沥,冰冷雨水打湿油坊院落。旁人都劝他先停下,等身体好转再开工。王老汉执意不肯,说答应人家的活,不能耽误。
夜色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密。油坊大院之内,石碾轰隆转动,铁锅翻炒菜籽的哗啦声响持续不断。到后半夜,邻居隔着雨幕,还能听见油坊里面传来老汉低声吆喝老牛的声音。
一夜风雨过去。
第二日清晨,村民前来取油,推开破败院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老黄牛安安静静卧在碾道一旁,浑身湿透,安然无恙。而王老汉,就倒在石碾旁边的泥地上。夜里病情急剧恶化,他撑着病体劳作,最终倒在了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油坊之中。双手还紧紧攥着那根驱使牲口的短木鞭,人已经没有了气息。
那一批菜籽,大半已经碾磨完毕。
消息传开,乡里乡亲满心唏嘘。简单置办丧事,将王老汉安葬在油坊东边的田埂边上,没有奢华墓碑,一方土坟,掩埋了一辈子榨油的老匠人。
陪伴他劳作多年的老黄牛,在主人离世之后,整日郁郁不食,没过多久,也老死在了油坊大院。
主人不在,油坊彻底失去支柱。后辈没人愿意接手这份辛苦的老手艺,再加上机器榨油普及,王家油坊就此关门废弃。院落慢慢荒芜,房屋日渐朽坏,菜籽、竹筐、铁锅一件件腐朽,只剩下这套沉重坚固的石头碾盘,静静留在荒院之中。
可油坊虽然关门,属于这里的声响,却没有彻底沉寂。
没过多久,就有住在附近的村民,夜里路过油坊外围,听见大院里面传出动静。
轰隆……轰隆……
沉闷厚重,是石磙碾压碾盘的声响,节奏缓慢而规整,就如同从前老牛一圈圈拉动石碾劳作一般。伴随着碾石滚动,还有木碾杆受压发出“吱呀、吱呀”的扭曲摩擦声,偶尔夹杂铁锅翻炒油料的哗啦动静,还有苍老沙哑的人声,低声吆喝。
“走,慢慢走。”
那声音,正是死去的油坊掌柜王老汉。
听见动静的村民以为有小偷钻进废弃油坊,鼓起勇气,拿着手电,扒着坍塌院墙缺口往院内照去。
院落之中空空荡荡,荒草随风摇摆,石碾安安静静停在原地,石磙一动不动,没有老牛,没有人影。手电光束扫遍整个大院,看不见半分劳作的痕迹。可只要关掉手电,远远退到院外,隔上片刻,那轰隆的碾磨声响,又会隐隐约约从院墙里面飘出来。
怪事一传十十传百,附近村民夜里都尽量绕开这片荒油坊。
曾经有两个年轻后生,不信鬼神之说。听闻老油坊夜碾的传闻,觉得是风声穿过破屋梁柱制造出来的错觉。二人相约,带上手电筒,半夜翻墙进入油坊大院,躲在库房残墙后面,打算守一整夜,看看到底是什么名堂。
那一夜月色朦胧,云层时明时暗。
起初院内安安静静,只有秋风吹动荒草的沙沙声响。两个年轻人躲在阴影里,互相打趣,嘲笑老辈人的迷信。
约莫到了子时,变故悄然降临。
原本寂静的大院深处,慢慢响起低沉的轰隆声。声音由弱变强,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那巨大的石磙,竟然真的在碾盘之上,缓缓开始转动。木质碾杆跟着来回扭动,发出刺耳的吱呀呻吟。
看不见牛,看不见人,偌大的石碾,自行运转起来。
院子当中,仿佛有一道模糊佝偻的黑影,站在碾道边上,手里挥动短鞭,低声吆喝。铁锅的哗啦翻炒声,也从主屋废墟里面传出来。
两个后生躲在断墙之后,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大气不敢喘一口。手电紧紧攥在手里,吓得不敢打开。
石碾就那样自行转了一圈又一圈,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随后,轰隆声响慢慢减弱,一点点归于沉寂。石磙停下,一切回归安静,仿佛方才的劳作,从未发生过。
等到动静彻底消失,两人才连滚带爬翻过院墙,头也不回地狂奔逃离。回家之后,两个人全都噩梦缠身,梦里反复听见石碾轰隆作响,看见佝偻老人在院中独自榨油。
村里老人得知情况,告诉他们,这不是恶鬼作祟害人。王老汉一辈子扎根油坊,心心念念都是榨油干活。人虽入土,执念不散,魂魄依旧守着这座油坊。每到深夜,便会重复生前日复一日的劳作,继续碾磨菜籽,完成那些还没有做完的活计。
他不会主动出来伤害活人,只是放不下自己一生的手艺。
乡里长辈,选了一个黄昏,带着香烛纸钱,来到油坊东边田埂王老汉的坟前祭拜。同时也在油坊院门外,烧了一套纸扎的榨油工具,口中轻声念叨,劝慰老人安心离去,不必再记挂油坊的活计。
祭拜过后,夜里石碾响动的次数,确实变少了。却没有彻底断绝。每逢秋雨寒凉的夜晚,偶尔依旧会有路过之人,听见荒院之内,那熟悉的轰隆碾磨声,再次悠悠响起。
我迈步穿过歪斜破碎的木门,走进油坊大院。
齐腰的野草缠绕住石碾的底座,巨大石磙静静侧卧在碾盘边缘,一动不动。石面上布满斑驳青苔,木质碾杆风吹日晒,多处开裂腐朽。主屋废墟之内,铁锅锈迹斑斑,竹筐碎渣散落一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秋风穿过房梁破洞,呜呜低鸣。
我走到碾盘旁边,伸手触碰冰凉粗糙的青石表面,指尖抚过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碾磨痕迹。很难想象,深夜无人之时,这套沉寂的石器,会再次缓缓转动,响起跨越生死的劳作轰鸣。
王广田站在一旁,望着空荡荡的院落,长长叹息。
“一辈子守着油坊,活着忙,死了,心里还记挂手上的活。世间执念,不止爱恨情仇,一个手艺人,对自己行当的牵挂,同样可以跨越生死。”
我开启录音笔,收录旷野风声。油坊东边田埂,那一座王老汉的土坟隐在荒草之间,没有显眼墓碑,平平常常,和田野里无数坟冢别无二致。
很多人听闻夜半石碾自转,第一反应便是凶鬼出世,大祸将至。可拨开诡异的外壳,这里只有一个老匠人,刻进骨血的本分。生前守油坊,死后魂魄依旧放不下手里的活计,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在荒院之中,继续做着一辈子重复的工作。
夕阳缓缓下坠,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洒遍整个荒废油坊。荒草被镀上一层暖金色,巨大石碾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漫漫长夜。
我合上笔记本,辞别王广田,慢慢退出油坊大院。院墙缺口之后,残破的院落隐入暮色。我不知道,下一个秋雨潇潇的深夜,这座空寂的老油坊里,会不会又一次响起那沉闷厚重,周而复始的轰隆碾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