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摆渡孤魂
离开濉溪王家老油坊,我一路向南,奔赴涡河沿岸。
涡河,淮河的一大支流,河水滔滔,横贯皖北大地。在大桥还没有修建的年代,两岸百姓往来出行,全靠渡口渡船。一叶木船,一支长篙,摆渡人日复一日往返河面,接送两岸行人。渡口人来人往,见惯离别相逢,也埋藏了无数不为人知的旧事。
后来公路大桥通车,老渡口失去用处。渡船被拆解,码头石阶被河水冲刷侵蚀,岸边的摆渡人草屋坍塌腐朽,热闹的渡口彻底归于沉寂,只余下长满青苔的青石板台阶,一级一级沉入河水之中。
我此行寻访的,便是涡河北岸,已经废弃五十余年的老周渡口。
此地流传着一桩令人唏嘘的传闻:每到午夜,月白风清或者大雾弥漫的夜里,荒废的渡口石阶之上,会伫立一道单薄的白衣人影。那人静静站在水边,面朝河水,像是在等候渡河的渡船。哪怕渡口早已没有船夫,没有木船,那道身影依旧夜夜伫立。若是夜里路过的行人出声招呼,人影便会缓缓转身,可脚下不迈步,始终停留在冰冷石阶之上。
当地老一辈人都说,那是一个多年前落水殒命的女子,魂魄困在渡口,执着等待一趟永远不会到来的渡船。
乡间大巴一路穿行过平原村落,窗外大片的杨树向后退去。时值深秋,树叶大片枯黄飘落,铺满乡间道路。抵达涡河岸边小镇的时候,已是午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独有的寒凉湿气。
我背好帆布行囊,里面装着笔记本、录音笔与手电,离开小镇,沿着涡河大堤徒步前行。大堤两旁长满茂密的芦苇,秋风掠过,芦苇荡翻起层层灰白色浪涛,哗哗的声响连绵不绝。河水浑浊,滚滚向南奔流,水面不时泛起细碎的浪花,拍打堤岸泥土。
徒步大约一个半时辰,绕过一道大大的河湾,老周渡口的遗迹,终于出现在眼前。
往日的码头,由大块青色条石垒砌而成,十几级石阶从岸边缓缓向下延伸,大半淹没在河水之下。石阶表面布满厚厚的青苔,不少石块被河水侵蚀崩裂,边角残缺破损。渡口岸边那一间摆渡人居住的茅草小屋早已完全坍塌,只剩下一堆腐烂的麦草与泥土,几截发黑的朽木埋在荒草底下。拴渡船的老木桩还立在岸边,木桩饱经水泡日晒,外壳腐朽开裂,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深深的绳索勒痕。
放眼望去,整条河岸荒无人烟,听不到人声,只有河水奔流,芦苇摇曳。
和我约好的本地老人名叫周怀安,八十三岁,他的祖父便是这座渡口最后的摆渡船夫。老人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顺着大堤小路赶来,把车子停在距离渡口不远的土路上,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满地枯草,走到石阶旁边。
周怀安低头望着被河水浸泡的青石板渡口,浑浊的目光望向滔滔河水,缓缓讲起那一段尘封的往事。
老周渡口,曾经是涡河之上极为繁忙的渡口。南北赶集、走亲访友、行商赶路,全都要从此处渡河。祖父周老船夫,一辈子守在这里,撑一叶木船,朝起暮归,风雨无阻接送往来过客。渡口日日人声鼎沸,篙桨拨水之声不绝于耳。
悲剧发生在五十多年前的一个梅雨季节。
涡河汛期到来,河水暴涨,水流湍急。那时候,渡口附近村庄有一个名叫苏清禾的年轻女子。她自小命运坎坷,嫁人之后,婆家刻薄,日子过得十分煎熬。她心中挂念百里之外的娘家,听闻母亲重病卧床,心中万分焦急,一心想要赶回娘家探望。
连日暴雨,河水汹涌,河面浪头翻滚。周老船夫看水势凶险,早已贴出告示,汛期危险,渡口暂停摆渡,任何人不得渡河。
苏清禾归心似箭,放心不下病重的母亲,不愿意多等。那一日黄昏,雨还在下,她独自一人匆匆赶到渡口,身上穿着一身素白衣衫,恳求周老船夫撑船送她过河。
周老船夫望着河面汹涌翻滚的浊浪,连连摇头,苦口婆心劝阻。河水太过凶险,此时开船,十有八九船毁人亡,万万不能冒险。无论女子如何哀求,船夫始终不肯解缆开船。
万般恳求无果,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周老船夫收拾好船具,回到岸边小屋歇息,打算第二日雨势减弱,再恢复摆渡。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名女子,执念太重。
她不愿放弃回家的念头,趁着夜色大雨,偷偷解开岸边拴着的一只小小的捕鱼划子。那小船狭小简陋,本就不适合横渡宽阔的涡河。可归心似箭的苏清禾,不顾一切,独自撑着小划子,冲入波涛汹涌的河水之中。
夜幕沉沉,暴雨倾盆,河水浪涛滔天。小小的渔船刚刚划到河中央,便被狂暴的巨浪狠狠打翻。女子连一声完整的呼救,都没能传到岸边,便被冰冷的涡河河水彻底吞没。
一夜大雨过后。
第二日清晨,雨势停歇。周老船夫走出小屋,才看见岸边的缆绳已经断开,捕鱼小船不见踪影。等到下游数里之外,漂浮的小船残骸被发现,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一层阴霾。数日之后,村民才在下游河滩,找到了苏清禾的遗体。
一个想要回家探望母亲的女子,就这样殒命滚滚河水之中。
家人悲痛万分,在渡口岸边不远处,寻了一块高地,将她下葬。一座小小的土坟,孤零零立在芦苇丛旁。
人死了,可执念却留在了渡口。
怪事,便是从这场溺水悲剧之后慢慢出现。
最先是深夜打鱼的渔夫遇见异象。渔夫夜里撒网,小船行至靠近老周渡口的河面,远远望向岸边码头,就看见渡口的石阶之上,静静立着一道白衣女子身影。她身姿单薄,长发垂落,面朝河水,仿佛在等待渡船靠岸。
渔夫起初以为是夜里赶路的行人,便隔着河面高声呼喊,问她是否要渡河。
岸边的白衣人影,会缓缓转过身子。可隔着夜色水雾,看不清她的五官面容。人影不说话,也不迈步走下石阶,就那样静静伫立在原地。
渔夫心中疑惑,趁着月色,把船慢慢向着岸边靠拢。可只要小船靠近码头一定距离,那道白衣身影,便会如同雾气一般,悄无声息消散不见。石阶之上空空荡荡,只剩下青苔与流水。
消息慢慢在沿河各个村镇传开。之后,不少深夜赶路、晚归的路人,都曾在渡口见过这一幕。
大雾的夜晚,月色朦胧的午夜,废弃的老渡口,白衣女子就会重新出现,安安静静站在石阶水边,等候渡船。
有一回,邻村一个男子走夜路,途经渡口。午夜时分,月色皎洁,他一眼就看见石阶之上站着白衣女人。男子看不清对方模样,以为是夜里错过渡船的外乡女子,心生恻隐,走上前去,开口劝慰,告诉她渡口早已废弃,没有渡船,劝她赶紧离开岸边,去附近村落借宿。
他一步步向着石阶走近,距离只剩数步之遥。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河风吹过,那道白衣身影骤然变得淡薄,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烟,直接消失在原地。脚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空无一人。
男子瞬间浑身冰凉,吓得转身狂奔,一路跑回村子,到家之后大病一场。
也有胆大的村民,约好夜里结伴,拿着火把,专程来到渡口蹲守。午夜时分,白衣人影如期出现,立在水边石阶。众人举起火把快步冲过去,火光映照之下,人影转瞬消散,只有河水不停拍打石阶,哗哗作响。
“她不是害人的水鬼。”周怀安望着滔滔河水,语气满是唏嘘,“活着的时候,一心想要渡河回家,却没能如愿。殒命河水之后,魂魄被困在渡口,年年岁岁,依旧执着等候渡船。她不会主动靠近活人,也不会伤人,只是一遍一遍重复生前未完成的心愿。”
后来村里懂民俗的老人给出主意。家人来到渡口岸边,烧了大量纸钱纸人,还专门扎了一艘纸做渡船,在河边焚化。对着河水一遍遍祷告,告诉亡魂,渡船已经来了,可以安心渡河,不必再苦苦等候。
做完这一场法事之后,午夜渡口白衣人影出现的次数变少了。却没有彻底断绝。每逢大雾、梅雨汛期的夜晚,依旧偶尔会有打鱼人、夜归路人,看见那道单薄的白衣,静静立在青苔石阶之上,遥遥望着滚滚河水,等待那一趟永远不会驶来的渡船。
我迈步走上布满青苔的渡口石阶。冰凉潮湿的青石踩在脚下,一层薄薄青苔滑腻湿冷。一级级石阶向下延伸,没入浑浊流动的涡河河水。腐朽的拴船木桩静静立在岸边,风吹过,木桩发出细微的吱呀响动。
放眼望去,河面白雾漫漫,河水滚滚奔流,此刻石阶上空空荡荡,没有白衣人影,只有浪花一遍遍冲刷石头,溅起细碎水珠。岸边芦苇随风起伏,沙沙声响不绝。那座埋葬苏清禾的小土坟,隐在芦苇丛深处,荒草覆盖,没有墓碑,很难分辨具体位置。
我拿出录音笔,开启录制,收录河水流动、芦苇摇晃的声响。
世人听闻渡口孤魂,总会联想到水鬼抓人落水索命。可这里的亡魂,心中没有怨恨。她只是一个想要回家的普通女子,生死相隔,依旧困守在这一处渡口,执着等待一趟再也等不到的木船。
活人的归途,止步于汹涌河水;死后的执念,徘徊在废弃码头。
暮色缓缓降临,河面上的雾气越来越厚重,寒意顺着河水漫上岸边。天边残阳落下,天地之间蒙上一层灰蒙的暗色。我收起笔记本,辞别周怀安,转身离开老渡口。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眺望。荒废的码头隐在白茫茫的水雾之中,河水依旧滔滔不息。我不知道,待到午夜降临,大雾笼罩河岸之时,那一身素白的单薄身影,会不会再一次,静静伫立在青苔石阶之上,遥遥望向奔流不息的涡河,继续无尽的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