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竹筐弃婴

辞别涡河老周渡口那苦苦等候渡船的白衣孤魂，我一路向东，赶往怀远地界。

怀远多河滩，也多成片老竹林。旧时乡下重男轻女，遇上灾荒年月，家中无力抚养，便有女婴被装进竹编筐子，趁着夜色丢到野外。有的丢在庙门口，盼好心人捡走；更多的，则被遗弃在城郊荒僻的老竹林深处。

竹林茂密，竹枝层层交叠，白日里阳光都很难穿透，一到夜里，林中漆黑幽深，风声穿过竹秆，呜呜作响。

当地流传一件旧闻：那片老竹林，夜深人静的时候，时常会飘出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哭声微弱，时断时续，听上去就在近处，可举着火把进去搜寻，整片竹林翻遍，却找不到半分孩童踪迹。有人说，那是当年被遗弃在竹筐里的女婴，魂魄困在竹林，夜夜啼哭。

坐乡村班车抵达镇子时，已经是下午。秋风寒凉，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镇子外围，一大片老竹林铺展在河滩高地之上，密密麻麻的毛竹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竹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我背着帆布包，装好笔记本、录音笔，沿着田埂小路走向竹林。接待我的老人叫孟庆山，今年八十四岁，年轻的时候在这片竹林砍竹编筐，竹林里每一处沟坎土坡，他都清清楚楚。

孟庆山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块糕点和一把纸钱，脚步缓慢，领着我走到竹林的入口。站在林边往里望，一根根粗壮毛竹拔地而起，地上落满厚厚的枯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脚下到处是盘结交错的竹根。林子深处光线昏暗，一股潮湿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片竹林，几十年前，比现在还要密。”孟庆山望着幽深的竹林，声音压得很低，“灾荒那几年，不少女娃，就是被放在竹筐，丢在这里。”

往事要回溯到七十多年前。

那时候日子苦，粮食紧缺，家家户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不少农户接连生下女孩，养不起，又不忍心亲手加害，便选在夜半，把刚出生的女婴放进编织好的竹筐，垫上破旧棉衣，偷偷抬到这片老竹林里面。

他们心中存着一丝微弱奢望，盼路过的善人听见啼哭，把孩子抱回去养活。可竹林地处偏僻，白天都少有人来，更何况深夜。

绝大多数被丢在这里的婴儿，等来的不是救赎，而是深夜的寒冷、饥饿。

很多小小的生命，就在竹筐里面，无声无息的夭折。死去之后，父母不敢回来收尸，便就地在竹林低洼处，浅浅挖一个土坑，连竹筐一起埋掉。没有棺木，没有墓碑，一堆竹叶黄土，草草掩埋一条小生命。

其中有一个女婴，给当地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那是一个寒冬夜晚，天上飘着细碎冷雨。一对农家夫妻，生下第二个女儿，家中已经吃不饱饭，实在无力再抚养。万般煎熬之下，深夜把尚在襁褓里的女婴，安置进一只新编的竹筐，垫上一层破旧棉絮，抱进竹林深处。

他们把竹筐搁在一块大青石旁边，放下半小碗米汤，含泪转身离开。

他们以为，或许天亮会有赶早的人经过，能救孩子一命。

可那一晚，天寒地冻，雨夹雪落个不停。竹林之内，寒风穿荡，冷得刺骨。整整一夜，没有任何人踏入这片林子。

等到第二日午后，才有进山砍竹子的村民，听见竹林深处有微弱哭声。那人循着声音找过去，青石边的竹筐还在，襁褓里的女婴已经气息奄奄，小脸冻得发紫。村民急忙把孩子抱出来，四处打听谁家愿意收养。可惜来回奔走一整天，邻里各家全都粮食紧张，没有一户愿意收下。

辗转耽搁之间，小小的女婴，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村里人于心不忍，就在大青石旁边挖了浅土坑，连那只竹筐，一同埋进泥土。

自那之后，怪事慢慢开始出现。

最先听见哭声的，是夜里赶路途经竹林边缘的行脚人。

夜深，万籁俱寂，整片田野都安安静静。行路人远远走过竹林外侧，林子深处，忽然飘出来一阵细细的婴儿啼哭。哭声不大，断断续续，呜呜咽咽，听着让人心头发紧。

听声音仿佛就在竹林边缘，好像婴儿就在不远处哭。路人以为谁家孩子被丢在这里，连忙举着火把，钻进竹林搜寻。厚厚的竹叶，密密麻麻的竹秆，在林中来回穿梭，把附近的土坡石缝全部找遍，却什么都找不到。火把一灭，刚走出竹林，那微弱的啼哭，又隐隐约约从林子里面传出来。

一传十十传百，附近村子人人皆知。

往后很多年，不止一个人，在深夜听见竹林里的婴啼。

有上山割竹的村民，傍晚归家走得晚，暮色笼罩竹林，还没有完全入夜，就能听见林内传来几声短促的啼哭。也有守夜的农户，半夜起夜，隔着几百米田野，都能听见竹林方向飘来细细的哭声。

村里两个年轻后生，血气方刚，不信鬼神。相约带上火把、柴刀，特意等到半夜，钻进老竹林，想要找到啼哭的源头。

夜半，月色被云层遮住，竹林漆黑一片，风吹竹叶哗哗乱响。两人举着火把，在林子里面深一脚浅一脚穿行。走了没多久，那婴儿的哭声，如期响了起来。

哭声忽左忽右，明明听着很近，往那个方向跑过去，声音又飘向别处，仿佛在竹林之中四处游荡。火把的光亮照过去，只看见成片摇曳的竹影，看不见襁褓，看不见竹筐，更看不见婴儿。

两个人在林子里面兜兜转转，来回搜寻大半个时辰，累得满身大汗，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穿过竹林，火把火苗猛地往下一缩，火光变得昏黄暗淡。哭声就萦绕在二人耳边，近得仿佛就在脚边。二人低头看向脚下，厚厚的竹叶地面空空如也。

那一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火把险些脱手，两个后生再也不敢逞强，转身跌跌撞撞冲出竹林。回到家中，两人全都高烧不退，夜里反复做噩梦，梦里一直听见婴儿不停啼哭，挥之不去。

家中老人知晓缘由，告诉他们，这不是什么恶鬼害人。那些被遗弃在竹林的小女婴，活着的时候孤苦无依，冻饿离世。小小的魂魄困在这片竹林，一遍遍重复临死之前的啼哭。她们没有害人的心，只是太苦，太孤单。

老辈传下规矩：夜里不要靠近这片老竹林。若是远远听见林中婴啼，千万不要进去搜寻，不要大声喧哗，静静绕路走开就好。有心的人家，可以在竹林外围，摆放一点糕点糖果，算是给这些苦命孩子一点慰藉。不要踏入林子深处惊扰她们的安息之地。

之后每到清明，附近一些心软的老人，便会悄悄来到竹林外边，摆上吃食，烧些纸钱，轻声祷告，劝慰这些可怜的小魂灵。

我跟着孟庆山，缓步走入老竹林。

脚下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一根根毛竹遮天蔽日，林内光线幽暗。大青石还在，静静卧在竹林深处，石头旁边土地微微隆起，那就是当年埋葬竹筐女婴的浅土坑。岁月流逝，土坑早已被竹叶、泥土填平，看不出坟冢模样。四周翠竹环绕，竹叶随风簌簌抖动。

林中安安静静，此刻没有啼哭，只有风穿过竹秆，发出呜呜低鸣。

孟庆山把带来的糕点轻轻摆放在大青石之上，又点燃纸钱，火苗缓缓跳动，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竹林缝隙之间。老人低声念叨几句，愿孩子们不必再受苦，早点去往安稳去处。

我打开录音笔，收录竹林风声，竹叶摇晃的声响。

世人听闻夜里婴儿啼哭，第一反应便是邪祟作怪。可这竹林之中游荡的，只是一个个来不及长大的小小生命。她们降生世间，没得到温暖呵护，便被遗弃于荒林。身死之后，魂魄依旧困在此地，在无尽黑夜之中，发出一声声无助的啼哭。

生时无人疼爱，死后，依旧在幽深竹林里，孤零零徘徊。

天色渐渐暗下，林子里的寒气越来越重。我合上笔记本，和孟庆山慢慢退出竹林。

站在林边回头望去，成片毛竹在暮色里静静伫立，幽深的林子向内无限延伸。我不知道，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这片老竹林深处，会不会再一次响起那一阵微弱、断断续续，令人心酸的婴儿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