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荒村打更人
离开怀远那片夜夜传出婴啼的老竹林,我一路向北,去往淮河大堤内侧一处废弃古村落。
几十年前淮河水患频发,大堤内侧低洼地带的村落年年遭受洪水侵扰。后来政府组织移民搬迁,整村百姓集体迁出,老屋全部被舍弃。人去村空之后,房屋任由风雨侵蚀,土墙坍塌,屋顶朽坏,街巷长满荒草灌木,彻底沦为一座无人荒村。
我要探访的,便是当地人口中的老顾圩。
这座村子流传一则诡异旧闻:村子已经荒废几十年,村内没有一户人家居住,可每到夜深,荒村幽深的巷弄里,依旧会响起“梆、梆”的打更梆子声。
梆子节奏沉稳,一声慢,一声缓,伴随着苍老沙哑的吆喝,回荡在断墙残屋之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清清楚楚,就如同旧时的打更老人,依旧走在街巷之间巡夜守更。可整座村子,早已空无一人。
坐乡村小巴抵达临近集镇,已是黄昏。天边残阳被厚厚的云层压住,大地蒙着一层灰黄。集镇距离老顾圩还有七八里土路,没有班车通行。我背着帆布包,踩着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徒步前行。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淮北田野,收割过后的田地空旷辽阔,晚风吹过,卷起阵阵尘土。
越靠近荒村,路上人烟越发稀少,沿途看不见行人,只有零星飞鸟从田地上空掠过。
行走一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土岗,老顾圩的轮廓终于铺展在眼前。
整片村落静卧在洼地之中,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残破土屋。黄土夯筑的院墙大片坍塌,不少房屋屋顶瓦片尽数脱落,木梁椽子裸露在外,发黑腐朽。一条条旧时街巷被半人高的野草、荆棘填满,野枣树、构树从院墙缝隙、屋基底下疯狂生长。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活着,枝干虬曲,树冠庞大,落下来满地枯黄树叶。
全村看不到一缕炊烟,听不见鸡鸣犬吠,死寂沉沉,只有风穿过残破屋舍,发出呜呜的回响。
提前约好的本地老人名叫顾守义,八十七岁,土生土长的老顾圩人,亲身经历过整村搬迁。老人腿脚不便,由晚辈骑电动车送到荒村村口。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目光望着满目疮痍的故土,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怅然。
“以前这村子热闹得很,几百口人住在这里。鸡鸣狗叫,孩童打闹,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一到夜里,就有打更的顾老爹,敲着梆子,绕着全村巡夜。”
旧时皖北村落,没有钟表,夜里全靠打更报时。打更人手拿木制梆子,入夜之后,按照时辰巡遍全村街巷,敲击梆子,高声吆喝,提醒村民时辰,防火防盗。
老顾圩当年的打更人,姓顾,村里人都叫他顾老爹。
顾老爹无妻无子,一辈子孤孤单单守在村子里。年纪大了之后,就接下打更这份差事。每到入夜,无论寒冬酷暑,刮风下雨,他就提着一盏旧马灯,手里攥着那只老榆木梆子,从村头走到村尾。
梆——梆——
梆子声声,穿透沉沉夜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寒夜里,苍老沙哑的吆喝声,回荡在家家户户的院墙之外。
村里人都敬重这位老人。夜里谁家失火,谁家进了野物,只要听见动静,顾老爹总是第一个赶过去帮忙。冬天下大雪,他巡夜的时候,还会顺手把倒在路中间的树枝石块挪开,怕夜里赶路的人绊倒。
打更这份活,没有多少酬劳,大多是乡里乡亲,各家凑一点粮食粗粮,接济孤苦的老人。顾老爹不在乎报酬,守着村子,守着这只梆子,一做就是几十年。
变故发生在洪水到来的那一年。
那一年淮河水位暴涨,大水步步逼近老顾圩洼地。政府下达通知,整村需要紧急向外搬迁。村民们收拾家当,拖家带口,陆陆续续撤离故土。
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唯独顾老爹不肯离开。
他年岁已经很高,一身老毛病,故土情结极重。一辈子生在老顾圩,活在老顾圩,不愿意抛下居住一生的村子去往陌生他乡。晚辈轮番来劝,邻里苦口婆心开导,老人只是摇头。
“我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村子在,我就在。”
搬迁的期限截止,最后一批村民也不得不撤离。大车小车,人走光了,偌大的村子,就只剩下顾老爹一个人留守。
洪水还没有漫进村子,夜晚,空荡荡的街巷,依旧会响起梆子声响。
马灯昏黄摇曳,孤孤单单的身影,依旧按照旧习惯,一村一村巡巷打更。偌大荒村,只有老人的脚步声、梆子敲击声,在断墙之间来回飘荡。
洪水到来前的一个雨夜,狂风呼啸,冷雨倾盆。
留守在附近大堤上的村民,隔着很远,依旧听见荒村里面传来熟悉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还有那苍老的吆喝,在风雨之中隐隐传来。
那是村里人最后一次听见顾老爹的打更声。
等到雨停水退,人们回到村子查看灾情,在村中间那条主巷的断墙底下,找到了顾老爹。
老人倒在泥泞的地上,那盏马灯摔碎在一旁,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磨损严重的榆木梆子。狂风暴雨夜里,老人巡夜的时候旧疾突发,就此长眠在了自己守护一辈子的村落之中。
村民心中悲痛,就在村子外围的高地,给顾老爹垒起一座土坟。那只伴随他一辈子的老梆子,按照老人生前的念想,放进棺木,一同埋入黄土。
没过多久,大水漫过洼地,老顾圩不少老屋被洪水浸泡冲刷。洪水退去之后,再也没有人回来定居,整座村庄,彻底沦为无人荒墟。
所有人都以为,属于老顾圩的打更声,会随着顾老爹的离世,永远消散在岁月之中。
可怪事,就这样悄然出现。
最先听见梆子声的,是夜里巡大堤的护堤员。
护堤员夜间沿着淮河大堤巡逻,距离老顾圩还有一里多地。夜深万籁俱寂,风掠过旷野,荒村方向,悠悠飘来两声沉闷的敲击。
梆——梆——
节奏缓慢熟悉,紧接着,一道苍老沙哑,被夜风稍稍拉长的吆喝,隐约传了过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护堤员一愣,荒村早就空了几十年,打更的顾老爹早就入土,哪里还会有人打更?
他以为是附近村民夜里路过,拿着手电筒,朝着荒村方向张望。整片村落黑漆漆一片,看不到半点灯火,看不见任何人影。
往后的日子,不止一位护堤员,在深夜执勤时听见这声响。
消息慢慢传开,有些胆子大的年轻人,结伴,特意等到深夜,来到荒村村口外围蹲守。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沉寂已久的荒村街巷内部,那梆子敲击声准时响起。梆、梆,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从村头慢慢向着村尾移动。苍老的吆喝,穿过坍塌土墙,穿过丛生荒草,断断续续飘到村口外面。
声音明明就在村子里面,可众人打着手电,冲进荒村,把一条条街巷来回搜寻。断屋残院,到处长满杂草,看不见半个人影。手电光束扫遍每一处墙角废墟,空空荡荡,什么都找不到。只要人在村中,梆子声便会悄无声息的消失。
一旦众人退到村外,不再踏入荒墟,隔不多久,那熟悉的梆梆声响,又会再一次从幽深巷弄里面缓缓响起。
曾经有一个走夜路的外乡路人,不了解这里的旧事,深夜抄近路穿过老顾圩。走在杂草丛生的老街上,身后巷子深处传来梆子敲打声。
路人回头望去,夜色朦胧,巷子里仿佛有一道佝偻的模糊黑影,手提一盏昏黄微光的马灯,慢慢向前行走。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路人以为是守村子的老人,开口呼喊问话。
话音落下,那道佝偻身影,连同微弱灯火,一瞬间消散在荒草暗影之中。整条街巷,瞬间归于死寂,只剩下夜风摇动杂草的沙沙动静。
回来之后,外乡人才从本地人口中得知,这座村子,早就没有活人居住。
顾守义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一片片坍塌的土屋,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是凶魂作祟。顾老爹一辈子守着这个村子,打更巡夜,刻进骨子里。人虽然埋在村外高地,执念却留在街巷。到了夜里,魂魄依旧提着不存在的马灯,拿着早就埋进土里的梆子,照旧巡遍全村,履行打更人的本分。”
老人接着讲起老一辈传下的告诫:若是夜里路过老顾圩,听见荒村里面传来打更梆子声,不要进村惊扰,不要高声喊叫,远远绕道离开就好。那只是一个孤苦老人,还在守着自己的故土。
我跟着顾守义,缓步踏入老顾圩。
脚下原来的石板小路,大半被泥土荒草掩埋。两侧房屋墙体处处开裂,屋门腐朽倾倒,院落之中野树丛生。一条条幽深巷弄向村子深处延伸,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村中间的主巷,就是当年顾老爹倒下的地方。断墙依旧还在,墙根下长满荆棘野草,满地破碎瓦片。四下安安静静,此刻没有梆子,没有吆喝,只有秋风穿梭在破屋之间,呜呜作响。
那座埋葬顾老爹的土坟,就在荒村东边的高地,荒草覆顶,没有显眼墓碑。
我取出录音笔,开启录制,收录荒村旷野的风声。
世人听闻荒村夜半异响,第一反应便是鬼怪作祟。可回荡在这片废墟里的梆子声,没有半分害人的戾气。只是一位孤苦老人,一辈子坚守的责任。村落人去楼空,洪水冲刷故土,肉身归于黄土,可那份巡夜守村的执念,依旧徘徊在街巷残屋之间。
活人早已远走他乡,唯有打更人,还在夜夜守护这座早已消亡的村庄。
天色快速沉落,暮色笼罩整片荒墟,寒意从地面缓缓升起。枯黄的老槐树叶子,一片片悠悠飘落。我合上笔记本,辞别顾守义,慢慢走出老顾圩。
回头遥望,残破村落隐入沉沉暮色。我不知道,待到子夜夜深,万籁俱寂之时,这片空无一人的荒村巷弄,会不会再次响起那缓慢沉稳的梆子敲击,以及那一声跨越生死的苍老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