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戏台孤伶

第16章 戏台孤伶

告别荒村老顾圩夜夜不息的打更声,我沿着淮河支流一路西行,踏入寿县东部的老乡地界。

寿县古为楚地,乡土之间盛行花鼓灯、庐州小戏。从前几乎每个大村落,都会集资搭建一座露天土戏台。逢年过节、庙会吉日,便会请来戏班搭台唱戏,锣鼓铿锵,水袖翻飞,十里八乡的村民簇拥台前,热闹通宵。

时代更迭,老戏慢慢没人爱看,戏班解散,艺人老去,一座座露天古戏台就此废弃。日晒雨淋之下,戏台台板腐朽,梁柱斑驳,荒草长满台上台下,曾经人声鼎沸的戏场,最终沦为无人问津的荒寂之地。

我此行寻访的,是双桥镇外,一座废弃将近半个世纪的老土戏台。

此地流传最久的一桩灵异往事,便是夜半戏台唱戏声。

荒弃多年的空戏台,白日里破败冷清,一到深更半夜,尤其是月圆之夜、秋雨之夜,戏台之上便会准时响起锣鼓丝竹之声。胡琴咿呀,鼓点起落,婉转戏腔幽幽唱响,生旦净丑,唱腔婉转,字句清晰,如同有完整戏班正在台上登台献唱。

可整片戏台方圆数里,早已无人居住,荒田连片,野树丛生,根本不可能有戏班深夜在此唱戏。

无数夜归路人、巡田村民,都曾在深夜听过这跨越时空的戏声。有人远远望见戏台之上灯火摇曳,帘幕轻动,隐约有纤细水袖翻飞、人影踱步;可一旦鼓起勇气靠近,所有唱腔、锣鼓、灯火尽数消散,只剩一座破败孤台,静静立在茫茫夜色之中。

深秋的风带着浓重的凉意,我搭乘乡间短途车抵达村口,下车时已是午后申时。天空高远暗沉,田野里晚稻早已收割干净,裸露的黄土田地一望无际,偶有几棵孤立的老榆树立在田埂边上,枯叶被风吹得簌簌掉落。

通往老戏台的路早已荒废,原本的砂石小路被荒草彻底覆盖,只能顺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徒步穿行。四周寂静无声,不闻人声,不闻犬吠,只有秋风卷过荒草的连绵沙沙,天地间一派萧瑟荒芜。

步行将近四十分钟,视野尽头,那座老旧土戏台终于映入眼帘。

整座戏台由黄土夯台、木质台面搭建而成,台基高耸,是几十年前最典型的乡村戏台样式。台面木板大半腐朽断裂,多处塌陷镂空,边缘木梁虫蛀发黑,布满裂纹。戏台后方的化妆隔间木板尽数脱落,只剩几根光秃秃的立柱支撑。台顶遮雨的青瓦残缺不全,大片空缺,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戏台前方,曾经密密麻麻站满观众的空场,如今长满半人高的野蒿、狗尾草、荆棘灌木,层层叠叠,彻底掩埋了旧日人潮。戏台两侧残存的对联木匾,字迹早已风化剥落,只剩模糊斑驳的木纹,依稀能窥见当年的热闹光景。

守着这片故土、熟知戏台往事的老人,名叫林孝安,今年八十一岁。年少时年年看戏、逢场必至,亲眼见过这座戏台最鼎盛的年华,也见证了戏台落幕荒芜、艺人凋零的全过程。

老人背着小马扎,慢悠悠走到戏台跟前,在唯一一块尚且完好的台角坐下,目光抚过残破的台板,苍老的嗓音,缓缓揭开了尘封近五十年的梨园旧怨。

这座戏台,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周边数十里最红火的戏场。年年秋收之后、春节前后,必然会请外地戏班驻台唱戏,一唱就是十天半个月。周边村镇百姓拖家带口赶来,台前挤满观众,叫卖声、谈笑声、锣鼓声交织一片,夜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当年常驻此地唱戏的,是一支本地小戏班,戏班人不多,却个个功底扎实。其中最出名、最受乡亲喜爱的,是一位唱花旦的年轻女伶,名叫苏小伶。

苏小伶那年不过二十出头,身段纤细,眉眼灵动,唱腔清甜婉转,一曲庐州小戏唱得缠绵动人,韵味十足。她擅长唱闺阁戏、悲情戏,水袖轻扬,眼波流转,每每登台,总能引得台下观众满堂喝彩。方圆乡里,无人不知戏台苏小伶的名字。

苏小伶身世凄苦,自幼父母双亡,被戏班班主收养,自小练功学戏,一辈子活在戏台之上。戏台就是她的家,唱戏就是她唯一的生计与寄托。她性子安静温柔,待人谦和,台上台下判若两人,台上风华绝代,台下沉默寡言,唯独对唱戏一事,倾尽所有心血。

那一年深秋,乡里照例请来戏班驻台演出,预定连唱十二天,庆祝秋收丰年。前十天,场场爆满,苏小伶夜夜登台,不负众望,每一场戏都唱得淋漓尽致,深得百姓喜爱。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又一场寻常的乡间戏宴,无人知晓,这将是苏小伶最后的舞台。

出事的那一夜,秋雨淅沥,夜色暗沉。原定演出压轴悲情大戏《梧桐夜雨》,是苏小伶最拿手、也最动情的一出戏。

开戏之前,天色转阴,冷风骤起,零星雨点洒落。班主见天色不好,本打算延期演出,可台下挤满远道而来的乡亲,人人不愿落空,纷纷恳求照常开戏。盛情难却,戏班只能按时登台。

锣鼓响起,丝竹轻扬。苏小伶身着一身素色戏服,描眉画目,缓步登台。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悲怆,一字一句,凄婉动人,将戏中女子的离愁别绪、一生坎坷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悲凉戏韵之中。

戏唱至高潮,夜雨骤然变大,倾盆大雨轰然落下,狂风席卷戏台。露天戏台无遮无挡,瞬间被雨水笼罩,台面湿滑积水,狂风撕扯着戏服、帘幕。

台下观众纷纷起身避雨,四散避让,转眼之间,热闹戏台前空空荡荡。

班主急忙呼喊停戏,台上众人纷纷退下。唯独苏小伶,已然入戏太深。

一生颠沛,无依无靠,戏里人生,便是她半生写照。雨夜凄风,戏中悲情与自身身世交织,她沉浸戏境,浑然不顾风雨飘摇,依旧伫立台中,水袖轻舞,唱腔未绝。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地卷过戏台。

戏台侧边年久腐朽的木质横梁,常年风雨侵蚀、虫蛀中空,早已不堪重负,在狂风暴雨的冲击下,轰然断裂坠落!

沉重的朽木横梁,直直砸向戏台中央!

彼时苏小伶正立于台心,全身心沉浸在戏中,来不及躲闪。

一声沉闷巨响,雨幕纷飞,锣鼓骤停,唱腔戛然而止。

等慌乱的戏班众人冒雨冲上戏台,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年轻的女伶倒在雨水浸透的台板之上,戏服染泥,容颜寂然,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场秋雨,一场大戏,成了她短暂一生的绝唱。

那个夜夜登台、婉转唱戏的苏小伶,永远留在了这座土戏台之上。

乡邻唏嘘,人人悲痛。大家自发凑钱,为苏小伶置办薄棺衣物,将她安葬在戏台西侧的野地之中。没有隆重葬礼,没有亲友相送,一方浅浅黄土,掩埋了这位孤苦伶仃的梨园女子。

那场连唱十二天的秋戏,在第十一夜,骤然落幕,永久停更。

自苏小伶离世之后,戏班人心涣散,再也没有重回这座戏台。加之此后电视普及,看戏的人越来越少,乡村戏班逐渐没落解散,这座曾经红火无比的土戏台,慢慢无人问津,彻底荒废。

台板腐朽,梁柱坍塌,荒草漫台,昔日繁华,尽数归于尘土。

可谁也没有想到,戏台荒了,戏,却从未停过。

苏小伶离世后的第一年深秋,一个雨夜,村里守夜老人偶然路过戏台外围,远远听见破败戏台之上,再度响起熟悉的胡琴咿呀、婉转戏腔。

依旧是那熟悉的声调,依旧是《梧桐夜雨》的悲情唱段,一字一句,凄婉动人,萦绕在雨夜旷野之中。

老人以为是邻村戏友怀旧登台,冒雨走近查看。可视线之内,戏台空空荡荡,荒草摇曳,断梁残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哪里有什么人影、什么戏班?

唱腔还在继续,清清楚楚萦绕耳畔,声源就在戏台之上,可台上空空如也,无人无物。

老人吓得浑身发凉,匆匆转身离去,一夜未眠。

自此之后,夜半戏台唱戏的怪事,开始年年出现。

月圆之夜,星河静谧,万籁俱寂之时,戏台之上会悄然响起轻柔丝竹,婉转戏腔,幽幽回荡旷野。秋雨之夜,冷风潇潇,破败孤台之上,锣鼓轻起,悲情唱腔缠绵不绝,似是故人归来,重登旧台,续唱未完之戏。

不少深夜骑电动车赶路、下地晚归的村民,都曾亲眼遇见过异象。

有人远远看见,漆黑戏台之上,淡淡光影浮动,一道纤细白衣人影伫立台心,水袖缓缓摆动,身姿婉转,一如当年登台唱戏模样。人影朦胧虚幻,看不清晰面容,却姿态熟悉,宛若苏小伶重现世间。

可只要掏出手机灯光、手电光束照射过去,光影瞬间消散,人影凭空消失,锣鼓唱腔尽数归零,整座戏台死寂沉沉,只剩风雨吹过朽木的呜呜声响。

曾有三个年轻后生,胆大不信邪,相约月圆深夜,带着烟酒、手电,专程蹲守戏台,想要一探究竟。

夜半子时,月色皎洁,清辉洒满荒台。

起初四周寂静无声,野草无风不动,天地安宁。三人蹲在戏台下方荒草丛中,静静等候,暗自嘲笑老辈人迷信。

可就在子时过半,异变悄然而至。

最先响起的,是一缕轻柔胡琴声,幽幽渺渺,从戏台之上缓缓飘出。紧接着,轻缓鼓点起落,丝竹相合,一曲熟悉的老戏调子,慢慢在旷野铺开。

随后,一道清冷婉转、带着淡淡悲意的女声,缓缓唱响。

字句缠绵,唱腔凄苦,正是当年苏小伶最擅长的《梧桐夜雨》。

三人瞬间浑身僵硬,汗毛倒竖。

他们壮着胆子,抬手用手电照向戏台。

皎洁月色下,破败的戏台中央,静静立着一道纤细人影。一身素色戏服,身姿窈窕,双肩微垂,正随着戏腔缓缓抬袖、移步、转身。动作轻柔优雅,一丝不苟,完全是标准的梨园台步。

可那身影虚无缥缈,月光能直接穿透躯体,没有影子,没有实体,只是一道淡淡的虚影。

三人吓得大气不敢喘,死死盯着台上。

那道孤伶人影,独自一人,在空空荡荡的破败戏台之上,自唱自演,水袖翻飞,独自完成一整段完整戏文。没有乐队,没有观众,锣鼓丝竹凭空而起,唱腔婉转跨越生死。

整整半个时辰,一曲终了。

最后一句戏腔落下,胡琴、鼓点缓缓停歇。戏台之上的淡淡人影,身形慢慢淡化、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在月色之中,无声无息。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场跨越生死的独戏,从未上演。

三个年轻人呆立原地,许久才回过神,连滚带爬逃离戏台,从此再也不敢深夜靠近这片荒台。

“她不是害人的阴灵。”林孝安望着破败戏台,声音轻轻的,满是唏嘘,“小伶这辈子,无亲无故,无家可归。戏台是她唯一的归宿,唱戏是她唯一的执念。那天雨夜,戏没唱完,人骤然离世,心里不甘、不舍、不愿落幕。”

人走了,魂留在了戏台。

年年岁岁,夜深人静之时,她便会重登旧台,独自一人,续唱当年那场没有唱完的大戏。

没有观众,没有乐队,没有喝彩,无人聆听,无人相伴。

一座荒台,一缕孤魂,夜夜独唱夜雨梧桐。

我缓步踏上残破的戏台。

腐朽的木板踩在脚下微微晃动,多处镂空塌陷,布满裂痕与青苔。戏台中央的台板,依旧留有当年横梁坠落撞击的斑驳痕迹。风吹过空荡荡的戏台,穿过断裂的梁柱,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极了未绝的戏腔余韵。

戏台西侧的荒草地里,那座无名孤坟静静蛰伏,荒草覆顶,无碑无记,平平无奇,淹没在遍野野草之中。

我站在台心,放眼望去。

偌大戏场,荒草漫漫,曾经万人空巷、满堂喝彩的热闹,早已被岁月冲刷殆尽。世间观众早已离散,当年听过她唱戏的乡人,大多老去、远行,可台上的伶人,依旧守着旧台,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世人听闻夜半鬼戏,皆心生恐惧,以为阴灵作祟。

可这世间最凄美的灵异,从不是凶煞索命。

只是一个梨园女子,一生寄情戏台,至死不渝。戏落人亡,执念不散,跨越生死,夜夜归来,独演一场无人观看的旧戏。

暮色彻底沉落,晚风渐凉,旷野渐暗。

我收起录音笔与笔记本,缓缓走下戏台,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今夜月圆风静之时,这座荒芜半生的老戏台之上,会不会再度丝竹轻起、水袖翩跹,那名孤独的旧伶,会不会再次登台,独自一人,唱响那曲未尽的梧桐夜雨。

戏终人未散,台荒魂未归。

一腔梨园意,岁岁待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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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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