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古祠借宿

第17章 古祠借宿

辞别那座夜夜响起悲戚戏腔的废弃古戏台,秋风越发凛冽。我沿着乡间土路继续向西,向着寿县西南的山边村落行进。

皖西边界多低矮丘陵,旧时山野路途遥远,行商挑夫赶路,遇上天色变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会寻山野之间的老祠堂、山神庙临时歇脚过夜。

我要去往的,是深山坳里早已被遗弃的陈家古祠。

祠堂本是陈氏族人祭祖议事的地方,几十年前山里村民整体搬迁下山,整座山村人去楼空,陈氏古祠就此被抛弃在荒山之中。院墙倾颓,大殿朽坏,神像倾歪,常年无人打理。

当地流传一则旧闻:千万不要在这座荒祠之中过夜。若是赶路的旅人,天黑无路可走,贸然进入古祠借宿,夜半便会听见祠内传来人声交谈,桌椅挪动,仿佛有一大群人,正在大殿之中集会议事。可放眼望去,整座祠堂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更有过夜之人,夜半会梦见无数古老身影围在身边,低声议论,似在评判闯入祠堂的不速之客。

不少早年跑山的货郎、采药人,都曾领教过古祠夜半异象。传言说,那是历代陈氏先祖的残魂,依旧固守着自家祠堂,不许外人久留打搅。

山间没有客运班车,我在山下小镇置办了干粮、手电,背着帆布背包,独自踏上进山的山道。山道蜿蜒曲折,两边灌木丛生,枯黄的落叶铺满山路。两侧低山连绵,林木茂密,越往山坳深处走,四周越是寂静,听不到市井人声,只有山风穿过树林,呼呼作响。

山路难行,走走停停,等到望见陈家古祠灰黑色的残垣时,天边夕阳已经沉下山头,暮色迅速笼罩整片山谷。

古祠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山坳平地,背靠山林,门前一道干涸的护祠水沟。高高的青砖院墙大半坍塌,墙头长满灌木荆棘。朱红大门早已腐朽碎裂,门扇倒在地上,布满青苔。跨过歪斜的门槛,便是祠堂大院。

院落当中青石板地面,裂缝里长出杂草。正面是祭祖大殿,木构梁柱发黑腐朽,屋顶瓦片大片脱落,几处破洞直接露出灰蒙的天空。大殿之内,旧日供奉的陈氏列祖牌位东倒西歪,不少木牌断裂破碎,散落满地。正中神台之上,泥塑神像半边崩塌,面目残缺,蒙着厚厚的尘土蛛网。左右两侧的配房全部垮塌,只剩下断墙残基,荒草齐腰。

整座古祠死气沉沉,荒凉得让人心里发沉。

和我约好的老人叫陈守山,八十二岁,是陈氏的后代,年少时还来过这座祠堂参加祭祖大典。如今定居山下,很少再回到这片荒山。老人怕山路危险,没有进山,站在山口的老槐树下等我。看见我从祠堂方向走出来,才缓缓开口讲起古祠尘封的往事。

几十年前,这山坳之中是完整的陈家山村,百十户人家,皆为陈氏同族。这座古祠,便是整个宗族的根。逢年过节,婚丧大事,全族男女老少都会齐聚祠堂。焚香叩拜,摆开长桌,族人围坐议事,商议族中大小事务。族规家训,是非评判,奖惩决断,全都在这座大殿之中完成。

祠堂,便是整个陈氏宗族的心脏。

那时候祠堂香火旺盛,晨昏香火不断,烛火摇曳。每到祭祖之日,大殿内人头攒动,人声鼎沸,香烟缭绕,长凳长桌摆满整个厅堂,老人们端坐上位,晚辈分列两侧,喧闹声响可以传出很远。

后来时代变迁,山里生存条件艰苦,交通闭塞,饮水耕地都十分匮乏。政府号召山里居民整体搬迁,下山定居。

陈氏族人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一批又一批,拖家带口离开世代居住的山坳。搬走的时候,族人把能够带走的贵重牌位、器物全部运下山。那些老旧破损无法搬运的牌位泥塑,便留在大殿神台之上。

最后一户人家离开之后,这座热闹数百年的陈家古祠,彻底失去烟火。

没有人打扫,没有人上香,没有人再来祭拜。风雨侵蚀,虫鼠肆虐,院墙慢慢坍塌,屋梁慢慢朽坏,草木肆无忌惮侵入院落大殿。

人搬走了,可老辈人都说,历代先祖的执念,依旧留在这里。

怪事,最早发生在搬迁后的第三年。

有一位走山的货郎,挑着货担赶路,误入这片山坳。天色完全黑透,山中夜路凶险,野兽出没,货郎看见这座废弃祠堂,大喜过望,想着找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过夜,第二日天亮再下山。

他搬来几块破碎木板,铺在大殿角落,蜷起身体,和衣躺下休息。

前半夜安安静静,只有山风从屋顶破洞灌进大殿,呜呜回响。

时至夜半子时,货郎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大殿之中,忽然响起动静。

“哗啦……哗啦……”

像是很多条长木凳被人拖动,在青石板地面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紧接着,嘈杂的人声慢慢响起,有老人低沉的交谈,有晚辈小声应答,人语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仿佛数百族人齐聚大殿,正在开一场盛大的宗族集会。

货郎猛地惊醒,浑身汗毛竖起。

他躺在黑暗的角落,不敢动弹,悄悄睁大眼睛望向大殿。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破碎牌位歪歪斜斜立在神台,满地尘土蛛网,长凳七零八落倒在地上。看不见任何人,没有烛火,没有香火。可那些交谈议论的人声,就清清楚楚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苍老的声音,讨论田地山林;中年的声音,议论家事婚嫁;还有年轻人低声争辩。许许多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能分辨出男女长幼,熙熙攘攘,和从前族人祭祖议事的场景一模一样。

偶尔还传来杯子碰撞、倒茶、咳嗽的声响。

货郎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心脏狂跳。他分明是这座荒山里唯一的活人,可大殿之中,却挤满了看不见的“人”。

那些无形的身影,仿佛根本没有留意角落里的外来过客,自顾自按照百年以来的旧例,在大殿之中议事闲谈。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人声慢慢减弱,凳子拖动的声响渐渐平息,一切归于沉寂。

直到天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货郎才连滚带爬冲出古祠,挑上货担,头也不回拼命跑下山。回到镇子之后大病一场,逢人便讲山中古祠的诡异经历。

这件事,很快就在跑山的商贩、采药人之间传开。

后来,又有几名进山避雨过夜的路人,遭遇了一模一样的怪事。

有人夜半听见大殿内人声喧哗,仿佛高朋满座;有人沉沉睡去,坠入梦境,梦见大殿灯火通明,无数身着旧式长衫的古人,分左右落座,神色肃穆,互相交谈。闯入梦境的旅人,就像一个突兀的外人,站在大殿角落,被无数道目光默默打量。

梦里听不见恶意的呵斥,也没有伤人的举动,可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人浑身发冷,冷汗浸透衣衫。等到猛然惊醒,大殿依旧是那座破败荒芜的空祠。

山脚下的陈守山,向我讲起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先祖亡魂,并无害人之心。祠堂是他们世代聚首的地方。族人虽然尽数搬离山下,可他们依旧固守此地,到了夜里,还在重复当年宗族集会的旧时光。外人贸然闯入过夜,便是打搅了先祖议事。他们不会动手伤人,却会以这种方式,警示闯入者。”

山中行路,如果迫不得已要进古祠短暂避雨、躲狂风,天亮之前一定要离开。万万不可贪图安稳,留宿过夜。不要触碰残留的牌位,不要在大殿之内高声喧哗,更不要随意挪动祠内旧物。若是过夜惊扰,便会撞见夜半聚齐的无形族魂。

我独自迈步,再次走入陈家古祠。

脚下青石板缝隙杂草丛生,大殿破顶漏下灰白天光。满地断裂的木牌静静躺在尘土之中,残缺的泥塑神像蒙满蛛网。空旷的大殿安安静静,此刻没有人声,没有桌椅拖动的响动,只有山风穿过屋梁空洞,阵阵呼啸。

我走到大殿角落,也就是当年货郎过夜的位置。地上散落腐朽木板碎片,冰凉的寒气,从石板地面丝丝往上渗透。神台之上,那些被遗弃的老旧牌位,静静伫立,无声无言。

这座祠堂,活人的烟火已经断绝。可属于旧宗族的记忆,还被困在这断壁残垣之间。一代代陈氏族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商议家事,在这里祭拜祖先。肉身早已化作尘土,后代已经远走山下,那份刻入血脉的宗族执念,依旧夜夜在此重演旧日集会。

我拿出录音笔,收录山风穿殿的呼啸声响。

世人听闻荒祠夜半人语,第一反应便是鬼怪作祟。可这里没有厉鬼,没有杀戮,只是一群放不下故土旧俗的先灵。时代向前,村落搬迁,旧的宗族生活早已消亡,唯有残魂,守着破败祠堂,一遍一遍复刻早已不复存在的热闹。

天色越来越暗,山谷之内暮色深重,山林间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我不敢久留,按照老人口中的告诫,不在祠中逗留过夜,转身快步踏出古祠残破的大门。

走出很远,我回头回望。暮色笼罩的山坳,陈家古祠的剪影静静卧在群山之间,断墙残院隐入阴影。我不知道,待到夜深人静,月光洒满荒祠院落的时候,那座空空荡荡的大殿里,会不会再一次响起凳子摩擦地面的声响,响起无数先祖,熙熙攘攘的交谈议事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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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省灵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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